2014 第一屆兩岸青少年訓練營暨文學創作大賽

余光中先生的加持下,中國大陸對台灣文化之興趣日益加深。希望除創作比賽外,能到台灣實地了解台灣學術教學及古蹟文化,基於發揚臺灣文化的前提,安排深度參訪並進行兩岸青少年文化交流暨文學創作活動兩岸「青少年作家訓練營」,集名家閱讀、創作實務於一體,兼顧文學情味與寫作技巧,通過文字、影像、實地參訪等方式,在臺灣知名學者和專家的帶領下,提升文學視野的高度和廣度,從濃郁的興味中自然培養寫作的能力。

獎項 姓名 作品
余光中特別獎 王文倩
余光中特別獎 許哲睿 雨中無傘的孤影
一等獎 安玉行 清水河老宋
二等獎 李恩育 姐妹
蕭振奇 斷橋
徐子涵 绿
三等獎 方彥九 媽媽
何昆阳 蒼白
高叔弘 父子琴
李伊晴
吳兆宇 石像與臉

  「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題記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她讀古文,立於講台之上,明明只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神情卻像歷經了一個世紀的風霜,她聲音猶如深林琴鳴,不見人煙,但聞荒涼。

  你聆聽,教室窗外的烏雲濃重幾近飽和,你尚小,你不懂有甚麼比上青天還難,你不懂有甚麼比四萬八千歲還久,可你喜歡字,喜歡文章。你喜歡她讀文章的樣子,你喜歡她那種不只所起的孤寂悲愴,欣喜驚惶。你喜歡她故作老成,如吟詩般的喊你們:「徒兒們啊!」

  你有幸,你是她的徒兒。

  彼時盛夏,校園裡的樹木蔥鬱到極致,新鮮的綠色攻佔窗口。她談《莊子》:「發於北海,止於南海,非竹實不餐,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飲。」你望向窗外,彷彿真的有高風亮節的奇鳥,從你看不到萬里高空展翅飛過。你回過神,只有樹葉反射陽光,金碧輝煌,你有些傻的跑去問她:「老師,這種鳥是不是也能『搏扶搖直上九千里』?」她笑,她竟就此留下,每個周三與你談詩論文,你後來才知道,有人願陪幼稚的你在簡短的午休時談詩,那是何其奢侈又詩意的栖居生活。可你當時不懂,你只望見陽光流洩一室,她身影如畫。

  她講《醉贈劉二十八使君》。她解釋「二十三年折太多」,她說:「我知道有才會被人捅刀子啊,可一捅二十三年,未免太多!」 笑聲盈室,同學大喊:「懂了! 懂了!」可你卻恍然入夢。那個名為白居易才子的憂愁如同一杯酒,無色清澈,淡得像水。可剛一吞下去,萬千辛辣苦澀一併湧入喉頭,吐不出,嚥不下,面紅耳赤淚流滿面卻只能高喊:「好酒啊! 好酒!」她轉身擦黑板,粉筆灰飛揚如煙,千古興亡不過悠悠。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你不清楚,她對她的徒兒們,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她只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

  你站在操場上準備朗誦比賽,她來幫你,你覺得秋風如冰如刀如豺狼,撕咬你的皮膚,她卻把你帶進角落,一轉身堵住風口。你與她大聲齊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你躲在她溫暖的身後,聽她釋詩意。你聽見她背後秋風哀嚎,冬日將近。「老師你喜歡秋天嗎?」「算了吧,穿太多顯我很胖啊,我又不是美女。」我瞬間覺得,她像秋天。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是嗾人狂。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可時間在你們分享心得時匆忙溜過。你成了畢業班的學生。你換了語文老師。你的文章沒過多久拿了獎,你想在「指導教師」那一欄寫她的名字。她說:「不是我的功勞啊,是因為,你自己是千里馬,是金子。」畢業留言,她寫:「友誼長存」

  後來畢業,你對著空曠的教學樓哭著大喊:「世先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若策之不以其道,何以盡其才? 有回聲,在操場上嗡嗡作響。

  畢業後,你仍會抽時間回去看她。她結了婚,接了新的學生。小學妹說,她仍愛說:「徒兒們啊!」

  後來你才知道,她一直堅持把只需背的古詩的主題也認真講透,堅持在課前額外給大家講《史記》,堅持耐心地回答每個幼稚的孩子每個幼稚的問題,堅持不讓每一個徒兒受到一點點傷害。在教育被綁上應試的戰車隆隆前行時,她在堅守。

  你不懂,堅持做個好老師,當個好人,聽上去何其簡單,為何人人誇讚她?

  這,很難嗎?

  你腦海裡,全是當年她讀古文的聲音,「難於上青天!」

後記:

  有個落雪的冬天我回初中看望梅老師,她見了我哈哈大笑,說:「看我有沒有變更胖!」我說:「梅老師你比雪花都輕盈,都好看。」她說:「你就只剩下貧嘴了。」我說不不不,雪花沒您梅老師好。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雨中無傘的孤影

  當意識深處的渴求,被社會譏詆,恐懼,那麼墜落在憎恨的巨峽,為眾人內心的排擠所籠罩著,則註定是生命無可躲避的枷鎖。

  下雨了,拳頭般大的雨點融著猜忌揮向這座城市。傘,在街心、在暗巷、在水泥巨籠的各個角落綻開,他,獨坐在繁華的十字路口,渾身濕透,靜默地承接每一滴融入意志的雨水。

  他,我們的數學導航者,一頭捲曲奔散的黑髮,向前遮住的明亮前額,頭上偶爾棲著一頂閒適的休閒帽,濃眉底下窩著映出思緒的瞳孔,T恤上總誌著牽動嘴角的滑稽標語,一把鬍子攀在他的嘴角。雖然在黑板上推導著最寒峻的邏輯,課堂上和大夥兒探辯的,卻是被宇宙遺棄行星中的眼淚。

  開學後的幾堂課下來,我們同學間已隱隱查覺了些什麼,從他的神態,從他的談吐。在我們這幫大直男的眼中,那似乎指向了某個圖騰。

  那是一堂騷動的課,不安的源頭自他的T恤間透了過來。一波接著一波,T恤上標著「Sorry girls, I’m gay.」。

  過去的臆想猜度或許屬實!大夥兒拋卻了對黑板上成列的公式大軍最後一絲耐性,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嘈雜摻著好奇興奮,壓過了蟬聲的枯鳴。

  課的盡頭,鐘聲正飄盪著。「同學們,老師最後有一件事情。」他緩緩地說道。台下熾熱的疑惑,自此來到了最高點。「我是同性戀。」大夥兒自此驚異到了極點,縱使有些人故作冷靜,出言斥責我們訝異背後的鄙夷,那對異類的敵意,仍自他們虛假的面孔透了出來,在教室颳起了一陣陰寒的風。

  那是一個社會的禁忌;那事長輩深皺瞪視的不屑。

  又歷經了幾堂課,我們和他對此進行了許多詰辯,他容許所有侵犯倫常底線的問題,我們一邊撕毀著教條,一邊用鋒利的疑惑去戳探。漸漸地,圖騰消逝作遺忘的碎片。終於稍為理解何謂弱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永恆的集體霸凌;終於稍為理解自己的傲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無量的寬容。

  於是,我們開始願意去觀照過去不常注意的角落,不只是同志,而是更多被眾人的自大所碾碎地殘破,我們無法贖罪,贖過去自居意識主流的罪,但,我們可以試圖改變。

  就這樣,在我們和他在課堂的討論、在我們和他私底下的辯問、在我們和他在社群網站上的對談,我們接收著他傳遞過來的寬恕,試圖改變。

  一年過去了,我們真的摘下了偏見的眼鏡嗎?

  雨仍未停下,他仍未起身,濕透的衣衫透著城市的冰冷。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我們無法停下這場雨。但,我們可以遞出一另一把傘,一把能抵擋這座城市的冷漠、猜疑的傘。只要,我們願意去注視;只要,我們願意傾身去聆聽。水泥叢林太過陰冷了,沒有人該被留在雨中。

清水河老宋

  老宋,男,姓宋,名不详,貌奇丑,上无老下无小,长居清水河畔破屋一间。屋外有八万多槐树——是靠在山脚下。推门便是南山,树尤其多。

  我十二岁以前住在乡下,远离城市,精神生活贫乏。乡间种种志怪故事和陈年异闻,便成为童年间最期待的乐趣。在一大堆诸如“丈夫杀妻灭子逃遁异乡”和“XXX与XXX偷情败露沦为笑柄”的故事中。老宋的故事格外吸引人,即便以今天的我的眼光来看,老宋的故事也足以写成一本不少于八十万字的小说,且绝不会乏味。

  在我与老宋相识之后,我曾请他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向我讲述一遍,而他的讲述与乡间传闻差异不大,但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我问他,作为一位拥有如此故事的男主角,心里有何滋味。他只是抓紧烟管猛吸一口,骂了一句“他妈的“,便再无下文。当时我不明白,待几年后略微理解了一些滋味,我也只能是发发呆,暗骂一句“他妈的”,并狠狠地把老宋同情了一遍。

  老宋家原是清水河村第一富户,远近闻名的乡绅,在当地势力很大。老宋后来的破屋据称是建在好几进好几出的大宅子被烧毁后的废墟上,而那栋大宅,被认为是占据了全村所有的生气活水,“不发财都没得道理”乡间人经常如此感叹。

  老宋出生的年月是百年不一遇的黄道吉日,在古时候,皇帝是要大赦天下的,老宋他爹又惊又喜,在村里摆了七天的流水席。老宋稍大以后,他爹便请来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先生教课。老宋写得一手小楷,也能写大字,笔力深厚,写字更是成为他日后生计的来源。

  但好景不长,老宋他爹不久后便病死,庞大的家产无人打理,宗族旁亲都想占些好处,分的分,散的散。老宋他娘早早就去世了。老爹一走,老宋就跟着叔叔过活。在其后,更是经历了叔侄反目,家人自相残杀,战火忽然烧至等等故事,直到老宅被毁,叔叔自尽,哥姐入狱,算命先生评点老宅“气数已尽”之后,已然心力衰竭的老宋在废墟上造了两间小屋,用最后两件皮货换回祖宗牌位。当晚住进以后,老宋说,他感到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梦里,他爹,他娘,被子弹打死的他的叔叔,双手尽失正在牢里的他的哥哥,全向他行礼。醒来后,眼泪打湿了好大一片地面,整整一个月都睁不开眼睛。老宋说,也就是在那时,他看着房顶的木梁,忽然就明白了曹雪芹写“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怎样一个心情。

  我和老宋的熟悉源于他后园的十几株梨树,老宋有薄田三亩,但并不用心侍弄,后园梨树却费尽他的心思,每当梨子熟后,异香飘出好远。有淘气孩子往往翻越围墙大摘一通,我也是其中之一。老宋虽然年纪不小,身手却好,抓了我三四次,你来我往之后,便慢慢熟悉起来,老宋相貌极凶煞,心地却很好,翻墙进入被抓住的孩子从不见他呵斥,反倒会有梨子吃。但老宋的小院一直很孤寂,村里人常常警告小孩子不要接近。这时他们往往用手指自己的头,手指绕上几圈,狠狠地闭眼摇头,村里人有些怕他,他知道。

  村里人对他的怕来源自一次意外事件,有个小孩晚上贪玩晚归,路过老宋的破屋时正看到他蹲在院内,声嘶力竭地狂吼,不断在地上翻滚,状似疯魔。后来老宋对我解释,父亲祭日,悲痛难耐,当时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如今一想,有些疑惑,但疑惑也只能成为疑惑,无处寻找答案。

  无论怎样,饭总要吃,老宋重新拿起笔,给人写字,红白都接,一般红事少,白事多,后来索性只做白事,写碑文,写悼词。老宋字写得好,要价也低,一月几笔生意,勉强可供生活。“清水河老宋”也成了不大不小一块招牌。

  早年的少爷生活使老宋多少沾染了一些“地主习气”,听戏,喝酒,老宋爱听戏,也爱唱,常唱《甘露寺》和《四郎探母》,老宋唱戏在我听来,近似鬼嚎,他相貌又丑,简直惨不忍睹。但老宋自得其乐得很,每早醒后必吊上几嗓,河边便能听到诸如“谢慈悲剃度在蓬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和”当阳桥上一声吼“之类的戏,只可惜观众不多,闻着太少。

  老宋在晚年彻底沦为成一个酒鬼,喝了酒再逢上唱戏,必定恸哭不已,但一滴眼泪也不掉。我知道,多年前那一夜,他早已将眼泪流了个精光。

  老宋告诉我,这他早已习惯,也请我不要见怪,他称呼我为“小友“,说”小友“时总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五官仿佛全皱在一起。

  2014年的某一天,老宋去世,享年不详。

  老宋走得很安详,暴雨冲垮了他的屋顶,乡人前去查看,发现了死去多时的他,之后的入殓、发丧一概没有,只由火葬场匆匆火化了事。曹雪芹的谶又一次出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回到清水河,看见已成为废墟的小屋,云月阴雨,河水上涨,苇草丰茂,河边雾气腾升,静悄悄一片。我忆起老宋少年得意,之后一生却潦倒破败,我想起他唱“没缘法转眼分离乍“时长叹一声,我想起梨子的香与甜,而后园早已无人打扫,梨树绿得沉默极了。

  对岸扬起一片喧闹,道士打扮的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我只听到“生气活水“几个字,而岸的这边,八万多棵槐树沉静地立着,清水河哗啦地响。远远传来声响,不知是谁骂了一声。

  “他妈的,“我默默附和,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姐妹

  誰能預料不久前總是瑟縮在自己身後,一見陌生人便支支吾吾的小女孩,如今已成在籃球場上與同學揮汗奔馳的陽光少女?誰能想像如今在舞台上輪轉十指與旋律共舞的精湛演奏者,曾經打死不肯練琴而是想在道場上踢腿弄拳!

  我總弄不清她的真面目:她有時能夠大咧咧的在眾人之中嬉笑怒罵,卻在長輩前安靜的如同一隻受驚的小老鼠;她厭惡別人的骯髒,卻允許自己在床頭床尾扔下包滿鼻涕的衛生紙,她明明會演奏巴哈、蕭邦的高難度鋼琴奏鳴曲,卻寧願拿出五月天、林俊傑的流行樂譜,自彈自唱陶醉不已。雖然她如同春天的天氣,令人抓摸不定,但我卻真愛她。儘管我總是最常惹她生氣的人。

  我不懂為什麼她總是嚮往時尚雜誌中最流行的大波浪棕髮,而遺忘自己有一頭人人欽羨的烏亮直髮?我不懂為什麼衣櫃裡的衣服早已變得數不清、鞋櫃裡的鞋子也滿得不像話,她仍毫不節制的購進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與鞋子?我不懂為什麼一個冰雪聰明、七竅玲瓏的可人兒,就是不願意分出一些看偶像劇與追明星的時間,將心思投入在課業上?我不懂,也不願懂。她為何總是不願聆聽我的建議?

  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她,要不然為什麼要一直挑她的毛病?我說我沒有,我好愛她在眾人中活躍如同一顆閃耀的星;好愛她在和我分享異聞趣事的發光眼神;好愛她愉悅時如音效的誇張笑聲;好愛她幫我伴奏合唱曲,那種眼神交流的默契,仿若李商隱商中描述的心有靈犀;還有她腦海冒中的一堆希奇古怪的念頭,再再都令我著迷不已。

  我總以為像她這樣的陽光女孩是無憂無慮,了無掛礙的,直到我親耳親見她被厚厚外套掩去不少,卻仍清楚可聞的啜泣聲。

  隔天,我想詢問她為何哭泣,但一見她面容平和的臉蛋,光彩亮麗的樣貌,我便退縮了。我開始仔細的觀察她。

  我發現隱藏在考卷紅字下一點點黃皺的淚痕、我目睹她被一群同學冷嘲熱諷的現場、我看見古典樂譜中一道道鮮豔色筆寫成的嚴厲批評,我覺得自己似乎對她多一些了解,卻也什麼都不了解。

  我以為自己能夠幫助她,將她從泥濘的現況拯救出來;我仗著自己成績比她好,便對她讀書狀況百般挑剔、甚至大加撻伐;我自命清高,不屑於她的八面玲瓏,就諷刺她、取笑她、嘲弄她,做盡一切會使她動怒的行為,卻未曾意識自己是多麼失敗的人,而她總是再三容忍、再三退讓,努力忽視我輕易脫口而出,之於她卻如利刃刺針的尖銳語句,可我卻自她因憤怒輕輕顫抖的身軀和無言的沉默得到暢快的滿足。

  我是個失敗的姐姐,她是個好妹妹。我無法數算自己多少次基於種種不快而加諸在她身上的傷害。我羨慕她豐富多彩的人際關係,羨慕她在舞台上舞動手指的優雅,羨慕她能夠投身於黑白學業外的繽紛世界,儘管如此,我卻不懂她的心思意念,不懂她,在很多很多方面。

  她是個單純的人,沒有複雜的心緒,卻總是讓我抓摸不透。她是很親和的人,沒有高傲的態度,卻一直令我覺得離她好遠好遠。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她和諧互動,如同水乳交融那般自然。

  我不是個好姐姐,對此我感到無限懺悔。

斷橋
  夏日的午後,烈日的餘威猶在。清風雖清,涼風雖涼,卻也只舞動了翠葉的婆娑,對於我靜如止水的心湖,竟波不動一絲漣漪。

  多少個日子,就陷在冷氣房中埋首苦讀。補習班、圖書館、自習室……完全了天地,心中所想,夢中所思,只剩下繁雜的解題技巧及分數的計較。在學校也少與他人眼神對焦、話更談不上說一句,惟一有融入社會之感只剩課堂上。前方黑板被妝點成的五顏六色之戰場是個溫暖的窩,比起同學,考卷似乎遠為親近。

  可是現在──這個當下,卻截然不同。

  她是上學期才轉過來的。修長的身材托出勻襯的線條,那頭夕陽般的金髮卻幾乎較男生為短,靈動的眼眸,一股喜悅緩緩寧靜著。後來我更發掘她們家竟就在我家不遠處,新的,別緻洋房,就在三十米外。

  一天,我照舊捧著〈基礎物理〉在搖搖晃晃的老舊校車中死啃話讀,兀自看著一題救護車鳴笛聲由遠而近時的速度差與時間差而百思不解時,一個誠懇豪爽的聲音自背後響起:「這題其實並不難啊!……」竟視此為反掌折枝般容易,好像生得天生就該如此似的,我不滿地怒目瞪了她一眼,心道:「哼!我何等優秀!要妳這轉來的菜鳥提醒!」但一算卻愈是驚訝,那新生提供的答案不僅正確無誤,算法更是又快又準,令人匪夷所思。

  我微微張口,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除了剛到班上時的樣子,更感覺到自她身上流瀉出的某種與眾不同的特質:自信雍容、開朗大方、博學多聞、謙和近人……這時,她忽然開口,又像是自言自語地在說話:「你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我看得出有些潛在於你體內的力量還未受召喚。不要再這樣下去了!放眼觀世界,用心舞生活。」我沒有答腔,她頓了一頓,接著說:「或許我們可以做個朋友,班上的人,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成天在講些乏味無聊的事,整個人沒一點陽光。」她走近了一步,珍珠般的雙眼直直望進我的心裡:「只有你仍留有一分對初衷的渴望,對生命的執著。」

  就這樣,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初時只在放學後才邊走邊聊,但後來也不太管其它同學的眼光了,在學校,我們通常會利用下課或是午修時間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大聊特聊,一般都是由她來講,我就只在一旁聆聽著。她總有許多說不完的故事來跟我講,有些是她們家搬來之前在世界各地的所見所聞,有些是從書本上讀到的知識、故事。

  我的生活從此不同,而且我清楚的意識到,若少了她,日升日落依舊,但我仍是那個自大驕傲孤芳自賞的奇怪男孩。

  漸漸地,我們之間達到了某種迥然脫俗的境界。我們往往想到了相同的念頭,由其中一人率先開口,不用文字,一個點頭、一個頷首,多少個下午就這樣在無形的默契裡迅速消逝。像春花秋月,迎風沁人醉。

  這天一起下了公車,我遙望日落方向的山頭,想著一個神祕之地,那兒有清流小溪,有天然的玄石洞天,有翠葉凝枝,有卷卷白雲……兀自出神,她突然用手肘頂了我一下:「還猶豫什麼,想去就快啊!」於是我們拔腿狂奔,奔過原野,奔過小小的木橋,奔過稻田,奔過了時間。我回首,驀地斜陽揮灑中那個活潑的身影,人體自然美的線條在奔跑中,「好美!」我的心底在喊,簡直是天生的自然,我突然意識到,這個當下,這個斜陽,我將永遠記得。就像是離開某地時最後望向的那一眼。

  但後來她死了,消失了。原來是在一個落著傾盆大雨的下午,我們全家人,一同與父母及兩個妹妹南下去探望慈祥的祖母。我們在祖母簡單的木屋裡,品嘗著最不簡單的菜餚──祖母的愛。溫暖的慰問聲中,屋外、窗外,似乎只是連成一片的掌聲。

  而那個下午她獨自外出,去了趟我們從前奔跑過的路線,卻在行經那座小小的木橋時出了事──橋垮了。連人帶橋的整個掉落,隔天也再找不著她。

  我似乎也掉落了,在某個深深的空虛中,好像從來就沒什麼改變,又好像歷經了場驚天動地的劇變。

  夏日的午後,烈日的餘威猶在。清風款款,吟哦著某種感動。

  妳是那餘威的溫存呢,還是清風?

绿

  今年的春色,似是睡过了头。过了四月,空气中仍有些许凉意。但这并不十分影响世间万物欣欣然睁开的双眼。一缕缕浓绿终是冒出了头,沿着窗台跃然而上。

  不知远方的春天是否也曾珊珊来迟。我眺望那黛色连绵的山峦,心里这样想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随着鼠标的点击一张张从我眼前越过,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张。

  相片会唤回人遗落的记忆,想来确是如此。当我看到最后一张相片上那沟壑纵横的面容时,好像有什么,被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出来,风暴似的席卷我的脑海。

  时间,仿佛退回到了数年前。

  都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极美的。在我眼里也是如此。虽然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与火热,却为她增添了成熟与内敛。这些,都是她微笑时眼角细密纵横的花纹告诉我的。

  奶奶喜欢笑,也喜欢聊天。尤其喜欢在夏日的夜里,跟我把牛郎织女的故事缓缓道来。声音极轻,仿佛怕吓着周围的萤火虫。月的流光是她皎洁的耳环。在她双手的摩挲下,我这个吵闹的丫头才肯进入梦乡。

  她说的故事,如今能记住的已不多了。许是我当时太小。

  窗外的绿终于延伸进屋子, 占领了我的台灯。油油的,崭新的绿,把我的过去变成了翻新的电影。

  当第一丝春风降临远方的山岗,好像就在一夜之间,绿了无数生命。奶奶爱极了这种绿,尤其爱那其中一种柔绿的植物。泡水会散发出微苦的清香。于是奶奶挎着小篮的身影,成了山岗柔绿乐章中的第一个音符。轻巧的,敏捷的,明快地如诗如歌。

  我喜欢奶奶采野菜的背影,虽瘦小却挺直。在绿中,美得让蓝天更广阔了些。

  可以说,绿是我童年的颜色,也是对奶奶的所有记忆的原色。

  我抚了抚那片新叶,沉浸在了回忆中。然而,窗外尖锐的鸣笛声,把我带回了现实。

  是啊,我已再不能置身于那片绿中。当离别时催促的鸣笛将我从奶奶身边拉开时,便已注定,我此生恐与这片绿再无缘。

  那日被涕泪模糊了整张脸的我却能清楚看见,奶奶的身体一点点变小,并逐渐被那火红的余晖吞没。

  从此,再也没见过奶奶。她的身子是否仍挺直着,她是否还会在春日上山采野菜?

  不知道。

  但当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却知道了。

  她的脸上再没有了笑容,只有难填的沟壑与龟裂。稀疏的头发灰白如灼焦的野草,身子佝偻地几乎伏在地上。

  她已不能走路了,父亲说。

  她实在是老了。

  短短数年,她已成了这样,岁月毫不留情,在她的容貌上操刀大肆改动,如她站在我面前,我想,我定认不出。

  荏苒光阴,我从丫头成了少女,她却向着坟墓走去。

  我提议要看看她,父亲拒绝了。

  她不会认识你的,父亲说。

  我默然。

  那片绿萦绕在眼前,化为故乡的袅袅炊烟,最终逝于城市上空的阴霾。

  我问父亲,故乡如何。他答,那片小山岗因采石被挖光,那条小河因水坝而干涸。我想,那里再也没有我眷恋的绿了。

  她的病是一些日子后的事。我却因学业无法回去看她。

  我耳边回荡父亲那句话“她不会认识你“。我想我在逃避,我怕她忘了我,忘了这个离她而去的我,忘了这个凉薄冷漠的我,忘了这个恬不知耻,沦丧于都市的我。

  我是自私的。以眼泪对别人的伤害换取自己的满足。

  我终不能回归,她也终于再无音信。

  窗前最初的那片绿已老去,又有新绿覆盖其上。我的思念如一封无法寄出的信件,只有我自己知道。

  父亲说她在病中叫着我的乳名。

  我默然。

  我又一次提议要回去,这次,父亲答应了。我想,父亲也察觉与预料到了,这个冬天逝去的,恐怕不仅仅是春日的阳光了。

  驱车前往时,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终会回归到那片绿开始的地方,长成来年的新绿。

  她不会被岁月淘而逝去。

  我相信。不,或许只是私心作怪罢了。

  这个春天,我回来了。

  奶奶,听见了吗?

  恍惚中,干枯的山岗焕发出了春色。那挺直的背影在泪光中开成了满山迷人的绿。

媽媽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用後悔地回來致歉和送我,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時間是聰明商人,平和地與眾人交易,他來他去,悄悄地,往往帶走最豐饒的獲利。空洞的雙眼此時容盡了滿目瘡痍,我捶胸頓足地悲吼,而後什麼也沒贏。

  我常懷念兒時情景,爸爸將我放在肩頭,毫無憂慮、眼神專注地逗我大笑和尖叫;媽媽在一旁心滿意足地熬煮雞湯,靜靜凝望我和爸爸發自內心的歡樂瘋狂。那麼幾年童貞美好,如今依舊深刻,我愛緊抓著爸爸的黑髮以免摔落;愛全家一同出遊的愜意簡單;愛爸爸媽媽各牽我一隻手的「逖遷漫步」。成長的那幾瞬,溫暖美麗,然時間都去哪兒了?我找不了。

  毫無意識分秒時針的快速溜躍,我已然長成一位即將考高中的青少年,面臨進路的選擇與準備,有些仍在夢中、方向未明的徬徨。父親已去國外工作七年之久,媽媽近日的瘋狂思念日益嚴重。她無限放大焦慮著我這準考生的態度和成績,每日清早起床連早安都省略直接切入正題不斷地重覆大考的新訊息與需知,直至我放學回來或就寢前。那時我心中除了煩躁惱怒,也擱淺著眾多繁雜而乾涸的悲傷。

  深夜,寤寐之間,咕咕鐘咕咕答答地擺,雨珠滴滴啪啪地落,迴響著我的臥室。低聲而細瑣的哭泣又在這冷雨凌晨繞響盡這已失調的家。「嗚……」「滴答!」那是媽媽近期突然深刻思念起爸爸時的泣啜,披起外衣,坐起,微冷的夜踩上更冷的地板,我得去安撫那最冷的心碎。

  「別著急媽媽!爸兩個月後就回來。」「打通電話或多傳些訊息嘛!別傷心了。」接連幾個月夜我就如此摟著母親,偶爾實在太累,我便獨自躺臥床上,毫無表情地睜著雙眼在沉重的黑暗中尋找光點,以度這太累的孤寂。

  印象中母親的眼又大又明亮,深邃中交閃著智慧與自信的女性柔光。時間都去哪了?哭腫的雙眼甚至在偶爾的清早睜不開,失眠與憂思是她對丈夫的難過;擔心和著急是每日對我的絮叨。又是一個外頭溫暖室內黯淡的周末午後,我托著頭有聊無聊地翻著作業,連提筆的勁兒也失去了?母親拖著有些無力的腳步面容憔悴,她依舊有些激動地說著升學時事要聞,並嚴厲批評我慵懶不專的應試態度。望著她對我極度不滿的憤怒神色,我是一句也聽不進去,耳中轟轟隆隆空盪著吵雜,眼中莫名染浸矇矓,伸手「奮力」一推將所有書堆推下書桌,大聲狂吼:「妳管好自己行不行呀?」

  怒髮衝冠,我生氣地握著拳頭,很不爭氣地任由眼淚侵略雙頰。安靜,一陣安靜,風扇空轉著。媽媽抿了一下微顫的唇,站著的身比方才更顯軟弱無力,淡淡地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請你不用後悔地回來和送我,因為我不想看到你。」她轉身回房。

  「喀啦!」門的關上宣告了一切沒有再議的餘地,落了一地的書堆有些已然被硬生生地凹折了。腦海空白,空洞的雙眼容盡了滿目瘡痍,沒有眼淚,只有空白。

  我,什麼都沒贏。

  寫了封長信,以誠心及積極書寫,以勇敢相勉,以滿滿的歉意封起。

  爸爸回來了!全家討論約定好各回其崗,重新振作。我們互擁著彼此,笑著聊到深夜。擁抱中沒有顫抖,談笑中建立了新的一切。

  時間沒有不見過,他伴我成長,為我釀起最甜美的童年、真摯的親情和堅強的青春;他領媽媽越過一些難關航向新的視野。童年從未忘卻,美好並未遺失。時間是位聰明的商人,他沒有與任何人交易卻帶給所有人成長與歷練、悲苦和喜悅。

  「滴答。」夢鄉甜甜的,咕咕鐘繼續他的咕咕。握著媽媽的手,我們一起入眠,一起成長,一齊努力,一同快樂堅強。

  爸爸回去工作了。深夜,微瞇著眼,找著了許多星點。

苍白

  二零一四年,新春,苍白。

  正月初四和友人的外出让我异常疲惫,直到初五上午九点才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抓了抓零乱的头发晃到卧室,看到母亲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话机前,神情严肃。

  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奶奶去世了。”

  “开什么玩笑,前两天打电话给她拜年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我不以为然。

  “我订了中午到青岛的车票,从青岛乘飞机到哈尔滨,有人到哈尔滨接咱们。”

  我有些惊讶得张开嘴,却并不悲伤。

  奶奶,这两个字叫我说出来都会有些口齿不清,因为并不常喊的缘故。我自小便对她异常生疏,所眷恋的也只是她家养的那几笼兔子而已。相同的,她也算不上多待见我,她最牵挂的只有她的孙子。在她重男轻女的思想里,身为女孩的我显然只是以后赔了嫁妆钱的累赘。

  直到坐上北上的飞机,我也并没有任何的伤感或是不舍,甚至想的是这趟突如其来的旅程是否会耽误我的课业以及回去又如何,就算回去她也不会醒来,看到的还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想到这儿时我偏头看了看窗外,云岚从眼前划过,苍白色。

  细细想去,奶奶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可我对她却始终有着莫名的厌弃。大抵因为她是个粗鄙的乡野村妇,虽不算目不识丁,但也强不了多少。粗放无礼,没有半点淑女气质。她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破口大骂,毫不顾及他人形象。当然,也不会顾及自己。

  到达她所生活的小镇的时候,是深夜,零下四十度,我瑟缩着跟随母亲和表姐一起去到她生前住的小楼。奶奶住在一楼。

  进门前的那一刹,表姐忽然放声大哭,边哭边喊:“姥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反反复复,歇斯底里。

  我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跺了跺因寒冷而麻木的双脚,抿紧了嘴唇。

  大门关上前,我看到流淌在雪地里的苍白的月光。

  屋中的热气让我的眼镜上布满白雾,摸索着走进屋里找到纸巾擦干净后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奶奶生前的卧室,正对着一幅全家福。

  照片中的我站在爷爷和奶奶中间,笑得灿烂。那时的我还只有三四岁的年纪。

  还记得那年我生病了,在姥姥家休养。听说奶奶曾买来零食送给我,骑着三轮车,花的是她在菜市场卖菜挣的钱。可那些东西似乎是因为不合我的口味而被安放在一旁,最后全部送给了垃圾箱。

  奶奶不知道。

  回到镇上的第二天,我去到了太平间。低矮的平房中隔出了几个小间,停放着不同的棺木,男人女人们挤在各自分属的房间中,有的沉默的吸烟,有的小声交谈,还有妇人尖声质问着睡在棺材中的丈夫,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奶奶的棺木前摆满了祭品和花圈。我隔着人群看着,看着不同的亲人在她面前深深的鞠躬,然后红着眼眶离开。

  我还是不想哭。

  就算我想尽在六岁离开这个小镇之前与她所有的相处中她对我没有任何亏空。就算她是他人口中的重男轻女,她却并未给过我一个冷脸,就算……

  我还是不想哭。

  一直到她要送去火化那天,我也没流下一滴泪水。平静的惊人。

  送葬哪天,仪式在零晨五点举行。五六十个人挤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地上覆满了积雪。司仪在灵车前说着漂亮的官话。

  我低着头,跪在雪里。指尖在雪里划动。

  “曹老太君脚踏莲华,登西方极乐世界!儿女子孙磕头,诵‘一路走好’!“

  我听到司仪这样讲,然后弯曲脊背,额头触到寒冷的雪。没有言语,听着四周夹杂着哀痛哭声的“一路走好“。

  接着,灵车动了,我在二哥的搀扶下踉跄起身。看着苍白的灵车压过苍白的雪驶向远方。

  我知道它回来时会带着一捧苍白的骨灰。

  我在雪地里留下了一句苍白的“哦吗哩呗呗吽“。

  苍白的。

父子琴

  我弹琴,七弦古琴,灵动幽微,深渺广远,如纨素,拨似惊莲。

  我爱这种声音,然而家中爱琴之人并非我一个。每当我弹响,父亲一定听,可比之钟期,他更像个浣熊。我常想教他,他不学。

  “我不是这块料。”父亲如是说,他的手指,一排五个红萝卜头,母亲尊之曰“熊爪”。“没事,你很有音乐天赋……”“不行不行!”熊躯一摆,遁入厨房,油花爆溅的声音炸的我眼眶欲裂。

  叹气、坐下。左揉右劈,张合梅花、纵横流水,翻手潇湘,覆手广陵。

  父亲并非音乐白痴。年轻时,他在艺术节上独唱一首《青苹果乐园》,一个周内收了八十多封表白信,和艺校的口琴老师斗艺,比得人家三天不敢上课。他尤爱古曲,《卧龙吟》、《长相思》经他唱出,古色古香,浑厚喑沉。

  可父亲不肯学琴。跪指长绰,我觉得皮肤要被挫碎。

  三岁那年,父亲教我唱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父亲让我坐在他膝上,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在我腿上打着拍子。学了几句,我突然要跑。“你不是喜欢吗?”“不学了,不好玩。”当时的我一定是嘟着嘴,脸比 “思想者”还青。“没事,你很有天赋,爸爸相信你。来……”“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掀开父亲的手,父亲一脸愕然,而变形金刚早已咔擦作响。

  泛音九琐,清冷透骨,一如父亲当时的双眸。我觉得有弦偏音,却不知是哪一根。

  上小学对于幼儿来说不是好事。母亲很少在家,父亲便为我吹琴解闷。一条铁皮竟可以发出如斯柔美的声音!我一把夺下来,“放在嘴上……”父亲一字一句。“这里是3,5在这里。不对,是吸,是吸,哎……”可乐器并非玩具,十分钟而已,我劣心暴涨,“啪!”银质口琴登时风飘玉屑,学撒琼花。一片一片的木簧变成枯叶蝶。父亲脸色瞬时死白。

  突然,那张白脸涨红。父亲的大手挟着一股金风迎面而来。“哇!”我大哭。我没挨打——我跪进厕所把门反锁。门外没有动静。

  那晚我偷偷溜到他卧室旁。一颗灯泡的昏光下,父亲手握胶水,对着一坨碎片发呆。我觉得讪讪的。

  左手慢注,右手滚拂。弦府流出的溪水却是滚烫的,酸涩刺鼻。

  “我的父亲。”我心中默念。散叠二三,沧桑老重。散音是天音,天是父亲。

  父亲当时是一个看门人,如今凭着自己拼命,已成为了全国所有分部保工事务的总管理者。某晚,我帮他拔掉一大把白发后,心血来潮,下楼给他买了把口琴。父亲吹了几小节,摇摇头,笑着放在杯边。杯中的茶叶交织升沉,汤色如琥珀般,高贵,却老气横秋。

  “你弹弹琴给我听吧。”那声音让我呆了三秒,转身取琴。

  弦响了,是他最爱的《兰陵王》。背后转来一声叹息,幽幽的,刺得我耳膜发僵。一不留神,一根弦迸出了我的控制。“当!”
  我转头。父亲倚在沙发里,脸成了干树皮,乱发像“黑心棉”般蓬松。那眼里,仍有泛音的清冷,只是没了那种灵便。

父子琴(续)

  我挑出一点凡士林抹在弦上,“吱嘎吱嘎……”那是父亲带我走过的木桥在笑。

  手指微动,琴府生出梅花枝。冰天雪地里,一朵朵花苞雍容耸动。渐渐地,张开,张开……花蕊里,有我坐在父亲膝头,有银如弯月的口琴,有父亲的乱发和愕然。花枝旋转,舒展,花朵一点点旋开。风雪正紧。

  突然,花枝绽出万丈金光。千百朵血梅怒然喷薄,整个乾坤血红。雪和风变成佛光,拢住花枝,绚烂如凤凰舞,上升,飞腾,翻滚,旋动……

  “嘎!”光华嘎然消散。

  父亲在笑吗?

  我喘着气,背后转来不紧不慢的掌声。

  “我教你弹琴,我教你弹琴……”我自顾念叨着。

  饭毕,我把父亲拽到琴桌前。琴笑吟吟的。“这样,掌关节发力,向下击弦。不对,凌空下指,凌空下指,哎,对了,对,对……这根是I,也就是F。F调的琴嘛……”父亲屏气凝神,咬牙拧眉,好像他手里是原子弹发射器。

  那晚梦里,父亲双手飞驰,泼刺癫狂。梅花光华堂皇,流水纵横捭阖;潇湘如师旷醉酒,广陵使嵇康渐颜。曲罢,右摇左勾,复为《兰陵王》,一音一色,陶醉不已。

  古人云:“琴应有名。”

  我只有一把琴,我名之曰“奉岳。”

  「聰明的你心裡是否常有許多奇怪的想法呢?願這本書能為了開啟另一扇窗──致我最驕傲的學生。」

  一個夜幕低垂的深夜,我自房裡出來,悄悄打開書房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點開電子信箱,不出意外的裡頭躺了一封新信,標題是你一貫的筆調:莫忘初衷,那段時間正值我高中的低潮,課業與未來的生涯規劃不斷衝突,出房門前正好結束一輪數學考古題,然答案裡卻找不到現實與理想的公因數;二次函數的係數中仍算不出微笑的最完美弧度。我只能奮力掙脫泥沼,打開信箱抓住你遞給我的那根浮木。

  小學三年級的開學第一天,你在講台上反覆強調對你的稱呼不必使用敬語,對於剛從國語課本學到「您」、「敬上」卻還不會運用的我們來說著實鬆了一口氣。我的叛逆期似乎來得特別早,對於所有僵化的制式流程總感到不屑一顧。那時許多小學都會要求學生在看完一本書後,填寫學習單以達到檢核的目的,當初許是仗著自己對作文的自信和老師的肯定,又十分厭惡必須畫出一本書裡最印象深刻的場景,不論你向班上催了多少次,甚至祭出未完成期末就不能參加同樂會的懲罰,我始終無動於衷。然於到了同樂會當天,你只是默默的走過來朗聲對全班道:「你們誰作文寫得比他好,我就叫他交閱讀心得。」直到後來我終於明白自己當年的叛逆會陷他於多大不義,也使我在小學的最後兩年不敢正眼看他。

  在信裡你說你最喜歡的女作家又出書了,你知道我肯定沒有時間看,於是你把故事摘要和感想娓娓敘述了一遍,看著看著,我想起來了,你送我的第一本書,也是她的作品。

  那是升五年級前的最後一天,你開始分發禮物給每一個人,最後輪到我時剛好打鐘,你遂領我到走廊上才拿出一本書給我,你說希望我看完能告訴他感想。而後那本書一晃眼就放了兩年,中間幾度拿出,卻害怕自己的見識仍無法領略你想傳達給我的含意。一直到上了國中,某日的心血來潮將他一鼓作氣地讀完,直到翻至最後一頁,手已微顫,他想傳達予我的東西恰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見書的封底躺著一行小字:韜光養晦。

  我緩緩關閉網頁等候它關機,其實真正交出心得時已經是他致我書的第六年,那天的教師節我在下課鐘聲一響便急急奔出校門,總算在最後一刻交出卡片,你和我要了電子信箱,而後魚雁往返至今。

  回房後我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本書,翻開那泛黃的扉頁映入眼簾是你蒼勁的字跡──「致我最驕傲的學生。」驀地想起升高三前曾有人問我的讀書動力。現在我終能回答:我想讓你驕傲。

  我想成為讓你驕傲的人。

石像與臉

  微雨輕輕細灑青石的街與我的肩,而你打燈火中恍過,你的身影是彎腰的巨人,靠過來的,是餘事無補的傘面,我卻在這傾盆的銀針裡,找到那微雨之外的溫度……

  你的笑,是鐘乳石洞中渾厚的殘響。我從小就愛聽人的笑聲,而以為,你是不苟言笑的。媽有和我提過,她就是愛上了你的幽默。也許吧!對我自溫暖羊水踏出冰冷世界的剎那,你也為自己鎖上甜蜜的負荷,見我傻傻的信著,想必你也替自己無奈的演技打上滿分吧!

  家裡,其實是我著實畏懼的所在,小小的五坪大客廳灌了太多辛酸、得意、成就感、冷言冷語、善意的謊言、真摯過頭的愛和濃到化不開的恨。你只要站起,屋頂便遠我而去,你扛著,不出聲。我多想攀上你的肩,拔去那些勞累的尖刺與愁容。但屬於我的,是沒有鑰匙孔洞的厚磚隔著,你與我之間。

  是許久不雨的午後。火燒的悶埋於兩人愈發大聲的對話,那地雷在柏油下漸漸茁壯、結果。「啪!」果實在眾目睽睽的耳光下墜樓,用力的。那是牽連兩個無限遠端的什麼崩解的一天。我原注視著你,現在背離。

  你撕下慈父的臉譜,我也褪下乖兒子的外皮,如兩尊凝滯的石像。我自然清楚了解,這個家是那人的,我不過是永久的旅客,到了站就必需下車。若說自己是一隻自由的鴿,逃離獵人與窩便是我的願。你曾試著重建本是車水馬龍的橋,而我,奮力把它拆到連墩都不剩,巡著溪流,流向絕情大海。

  雷聲暴吼而雨不停的夜,斗大兩珠摧殘著城市和未歸的我,颱風像隻巨獸,以它的爪擢向黑色天空。家家戶戶即是鐵門深鎖,我在一片絕望中奔馳,路燈低頭呆滯著,如同被雨打的不醒人事,只剩些許亮光,呼吸著。失戀的我是街的亡靈,任雨糊蝕眼前的視線,想怒吼、吶喊、抗拒恐懼的踏伐。但我已像個老人,當心中的愛被削磨乾淨時,現實便將我的影扭成佝僂,狠狠踹倒在街角,化做黑夜的肥料,成泥。

  不知何時,那尊不語的石像緩緩將我扶起。不消說,他必然是渾身溼透。我被一手抱起,本是想掙脫獵人的掌心。那雨夜,有他的陪伴,雨緩了些。燈下,他深沉的五官都透著水光,我卻依稀可見,嘴角的弧度微彎、許久不見的皺紋似乎又更多了。我低頭不語……

  他的眸中泛淚,如在我耳邊低聲道歉。我則使出渾身的力,站起。輕輕拭去那汪洋中遺落的珍珠。

  爸爸的面容不該有淚,因為我亦不是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