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 第二屆余光中散文獎

本會委託「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舉辦第二屆「余光中高中散文獎」,順利完成任務,媒體廣為報導。

高中組
獎項 姓名 作品
首獎 吳睿哲 龍蝨的眼睛
貳獎 林纓 飛吧!大冠鷲
貳獎 楊佳原 記得你的名字
參獎 邱子軒 有一天
參獎 陳賦 故香
參獎 黃文君 往事再現與環保對話

龍蝨的眼睛

  學測結束的隔天,我從擠壓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捷運車廂,我需要時間沉澱,關於半年來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細雨濛濛,有時卻清晰地滴落在腦海。

  一年多前,暑假結束前的週末,我約了K一同前往三芝採集。那天我們的收穫少,除了幾隻乾癟的紅娘華(因為我們跑錯季節了)。我們應該在春天拜訪,龍蝨從土蛹蛻變,紛紛游出,呼吸沉浮。

  準備離去的時候,我們在公路旁遇見一位居民。他說,原本這裡有很多龍蝨沒錯,我們去的前幾週,政府才將那裡整治一番,雜亂原生的水田變成一格一格整齊的蓮花池。他們說,這樣讓三芝變漂亮了。

  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生活在靜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蟲,我稱牠為水中清道夫。利用鞘翅與背部的空間儲存空氣,在水底活動時會放出氣泡。

  我在淡水站轉搭公車,到了三芝總站再轉乘計程車,橫山國小下車。霧氣爬滿車窗,選擇在這樣的季節拜訪,並不期待見到甚麼,只希望在寒氣不斷的侵蝕下,能將半年來苦悶的生活給刷洗乾淨,讓思緒重新摺疊整齊。

  靜靜走在公路上,毛毛細雨將三芝沖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裡,沒有黃花狸藻、沒有一絲生命的青春,蓮花奄奄一息。有隻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從腳邊躍過,後腳的突兀將我的視線引領到他方。

  水田很整齊,整齊得不可思議。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層灰。我在城市間來回徘徊,在高樓大廈的罅隙尋找呼吸的空間。不斷黑去的世界,努力衝破卻無功而返。試圖以附著吸盤的前足抵擋傾瀉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卻被髒汙吸著沉入水底。
  我從尾部吐出氣泡,它們浮到天空變成星星。最近,它們似乎被某種光扼殺了,每當我抬頭,只會見到一片黑。汽車、機車不斷放出黑煙,我被嗆得不知所措,紛紛避開它們。轉進小巷,野狗對我破口嚎叫,將我逐出牠們的地盤。我常思索,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需要怎樣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總是被汙染嚇得踟躕不前。

  我有幾千隻小眼構成的複眼,還有三隻單眼,以它們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夠更清楚地感覺這個世界的脈動與起伏?

  前陣子花博開幕,好多膚色的人們都來了,他們說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樹起一座綠園,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螞蟻,牠們不斷搬遷至這裡定居。我拍動翅翼飛至半空俯瞰,在這個稱為城市綠地的樂園,四周烏賊車環繞、那個染金髮的仍吐檳榔汁、小弟弟把手指伸進鼻孔再黏向公車站牌、一張衛生紙從窗口飄出……。

  是甚麼假象,將臺北包裝得服服貼貼?我游回三芝,用泳足緩慢爬在蜿蜒的公路上,疲於張開翅膀,沒勇氣去見證這偉大的改裝成果。我記得,政府當時說如此遊客會慢慢流入,居民會更豐收。

  足跡沒有變多,我卻不斷感受到某種壓迫排山倒海而來。從小我穿梭在綠色的水草間,看見它們持續呼吸陽光,看見生命的循環波動。我用微小的腳不停挖掘所謂美麗的未來,卻總是徒勞無功。

  我逐漸忘卻水草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人工種植的蓮花腐爛的氣息。枯草色占領我的眼睛,無法分別甚麼是泥土、甚麼是敗壞的植枝。雖然我是腐食性的,可是這裡的動物慢慢遷徙至更遠的地方。我想飛遠,卻被風吹了回來,在這個無限迴圈來回碰撞,卻無法碰撞出甚麼奇蹟。

  我常困窘,我短短的生命因此燃盡了嗎?飛到橫山國小的門口,那裡有一幅大大的匾額,上面寫著「金色童年」。噢,那是離我好遠好遠的記憶,我擁有白白長長的身軀(不像現在常被孩子誤認為蟑螂),在水底穿梭自如。可以在水草編織的搖籃上築我們的夢,看父母快樂交配。

  也許屈服於現實會讓生活更豐富。在臺北一零一上的高空餐廳享受懼高症、在夜市裡大肆殺價、山坡上砍掉檜木種上檳榔、把荒亂的水池搖身一變成為蓮花池(裡面有日本錦鯉)……,我們會不會有更多朋友?或可寄居於琵琶鼠的消化道(牠清洗河道我們清洗牠的器官壁,這算是另類的互利共生嗎?)、或是我們變成洗潔工(我們有吸盤),在垂直的角度擦抹某種孤寂。

  我在日常中與人擦身前進,每個人臉上堆滿迥異的表情,像是在向世界表達另類抗議。工廠林立、灰色的天空。臺灣藍鵲飛出闊葉林,因為巢穴都被電鋸占滿了;蝌蚪來不及變成青蛙就被當作餌食;電視上的白海豚到底會不會轉彎?去年的走山事件嚇壞所有駕駛,罹難者成了祭品。

  我們的家,也會因此被文明掩蓋過去嗎?玉山、合歡山、還有很多水田的地方,都有同伴,他們依然快樂游泳嗎?為甚麼我們的足跡總是抵不過挖土機?

  加入生物研究社的三年,走進不少山林,也看到不少。不論臺灣山椒魚、史丹吉氏小雨蛙,到斯文豪氏赤蛙或青蛇,都叫我們驚嘆,原來基因的力量這麼龐大。上回聽學長說,四崁水似乎被政府整治了,公路兩旁植滿山櫻花(也許更漂亮),雜草被除光了(沒有可怕的毒蛇藏匿其間了)。直到現在,我沒有勇氣再踏上四崁水,不願再見到一個被整治過的世界。那真叫人心驚。

  這世界的確存在我們值得關注的事情,生研社打開我的視野。我走入臺灣的山林,發現全新的Formosa。

  我們都無聲地追逐某個目的,但遺失了某種輕巧的記憶。在那個巨大的陰影背後,我們都擁有一雙龍蝨的眼睛,卻瞎了。

飛吧!大冠鷲

  「忽忽~忽溜~忽溜~」一隻大冠鷲從頭頂呼嘯而過,逆光中,只見黑色的身影悍然地將廣袤無垠的澄藍天空慢慢切開。

  站在我家後院,仰頭常常可見這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美麗猛禽。

  我家比鄰中埔山,從山林裡綿延過來的野生植物在我家後院茂盛地生長著,如五節芒、霍香薊及不知名的野樹。不管是在燦燦然的陽光下或是冷冷的雨中,它們依然恣意地長高肥壯,彷彿不懂圍牆的意義。

  所謂圍牆,就是範圍以內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否則就是違法。我不知道天空有沒有被劃定範圍,如果有,顯然大冠鷲也犯法了。

  爸爸帶上手套,拿著大剪刀,準被清除院中的不速之客。

「爸,你就讓它們繼續生長吧,它們挺美麗的,而且還不需要你施肥除蟲。有科學家說植物也會怕會痛。」我說。

  爸爸嘴角噙笑,露出妳這是婦人之仁的表情,然後開始動手清除入侵的異物。

去年暑假,里長應部分里民的要求而想在中埔山步道加裝路燈,原因是居民怕不良分子利用晚間步道的黑暗,將偷來的機車運來此地支解。很多里民清晨來此運動時,看到山路邊機車的殘骸會怕。也許黑暗加壞人加殘骸的意象,會讓人有偶爾出現在社會新聞中,受害人遭殺害肢解棄屍的聯想吧。

  當時我也覺得為了消弭居民的不安,加裝路燈的確有其必要。

  之後的一天早上,我被媽媽拎著,糊里糊塗地去參加中埔山步道協會抗議裝路燈的行動。以前常聽聞成人們為了某些理念或利益而衍生出的抗議行為,但自己從沒機會參與過。這次隨著媽媽參加抗議活動,除了覺得新鮮,更多是抱持著湊熱鬧的心態前往。

  抵達登山步道入口,我看見如綠色長廊的榕樹道的第一棵榕樹下,悠閒地站了二三十人,我還看見陽光被枝椏和繁茂的樹葉剪得碎碎的,潑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讓每個人都亮了起來。他們如閒聊般地交談聲,和乘著山林輕風而來鳥叫蟬鳴和諧地奏鳴。

  也許是和煦的陽光,也許送爽的山風,讓原本預期中支持和反對裝路燈的兩派人馬該有的劍拔弩張,結果都沒發生。我向前走去靠近人群,正好聽見一位環保專家正解說如果在步道上架設路燈,螢火蟲將首當其衝地成為光害下的第一批受害者。

  我聽了心下一驚,謀殺螢火蟲?謀殺那種「的歷流光小,飄颻弱翅輕」神奇又可愛的生物?

  在詩人非馬的〈螢火蟲〉詩中,有「不聲不響/把個遙遠的仲夏夜夢/一下子點亮了起來……」以及「火光一閃/一個流落的童年/便燦然亮起」童話般浪漫的描寫,如果螢火蟲的光全熄滅了,那麼很多人的仲夏夜夢和流落的童年不就陷入一片闃黑中嗎?

  城市的燈火夠明亮夠璀璨了,實在沒必要再加裝路燈去打擾山林的睡眠。在夜晚毫無人跡的山路上,也許多照亮一點路,就多熄滅了一點山林的生機。
專家繼續詳盡又專業的解說,我才了解這些環保人士為什麼或請假或放下家務來到這棵榕樹下,因為他們有充分的知識,知道任意設置路燈對生態的嚴重影響。我也為自己之前來此的輕慢心態而汗顏。

  在場支持設置路燈的居民沒有人不支持環保,包括我也是一樣,但是環保不是口號,也不是我們在濫用塑膠袋保麗龍碗盤和紙張之後,再將之垃圾分類回收就好。做這些還不夠,我們還需要更多環保的知識,如光害問題,及不當的放生的行為會破壞生態,這些資訊並不廣為人知,也許我們就會因為無知,而成為破壞生態的兇手或幫兇。

  所謂「知識就是力量」,身為地球公民,我們應該要主動去吸收環保的知識,,如果多具備這方面的知識,我們才能在環境保護上,出更多的力量。

  後來有人提及附近的社區因山區夏天蚊蠅多,所以許多居民建議在戶外大量噴灑驅蟲藥,還有某些爬山客對山中的在地蛇會出來嚇人之舉,頗為不滿,便希望能將這些橫行的「地頭蛇」解決掉。

  這些建議和期望,都是以人為中心的立場出發。

  整個生態是一個鎖鏈一個網路,噴灑驅蟲藥,死的並不只是蚊蠅,還包括蟋蟀螽斯螳螂螢火蟲等等各類昆蟲,而以昆蟲為食的鳥類將面臨食物短缺的危機。至於人見人怕的蛇類,一向就是又名「蛇雕」的大冠鷲的主食,如果大冠鷲的糧食不足,日後我舉頭眺望天空時,將難再目睹翱翔在天空中的雄偉身影。

猛禽是食物鏈高階消費者,可視為山區生態環境指標物種,如果藍色的天際線,綁不住猛禽蹤跡,就表示森林的生態已遭破壞。

  我常在後院,和斯文豪氏攀木蜥蜴對望,和白頭翁綠繡眼對唱,他們都是從中埔山越牆而來的而來的朋友。

  我家的院子有牆,我的心沒有牆。

  大冠鷲,繼續飛吧!

記得你的名字

  洄瀾,是浪的名字,久遠綿長、雄偉澎湃,原始赤裸如山海的呼吸;花蓮,是漢人喊的名字,化成了古典清麗的花,但吐露的││依舊是海風鹹澀的味道。

  我在這裡長大。

  人們說我的家鄉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小小年紀的我感到深深的自豪。從前我們的祖先,赤腳走在只有三十公分寬的山徑,一方是壁立千仞、一方是萬丈深淵。當山靈輕吐一口氣,風舞過祖先們汗濕的臉頰。他們俯身,看見溪流宛若翠玉刀,切穿大理石的層理;他們昂首,仰望山壁巍然矗立,直參天際。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太魯閣││」,聲音在谷間迴盪,隨溪流奔騰而去。在泰雅語││那是雄偉壯麗的意思。

  山與溪,是我的姊妹,我五歲就能溯溪、登高山、叫得出上百種植物的名字。在太魯閣附近的深谷中、觀光客走不到的地方,有全世界最藍的溪流,是全世界的天空和海洋凝煉出的寶藍色。我從崖壁上一躍而下││所有原住民的孩子都這麼玩,冷冽的溪水將我擁抱,溪哥、鯽魚調皮地溜過我的指尖,那是童年最美的記憶。風與海,是我的父兄,在七星潭的海邊,爸爸教我辨識各式各樣的石頭,遼闊的大海漁火點點,月光在海面鋪出一條銀色的路,把礫石遍布的海灘染得雪白。粉紅的玫瑰石、有金色流紋的金瓜石被月光釀成夢的顏色。海潮的聲音一如父親的耳語,洄瀾、洄瀾。

  水泥公司來了。和平到崇德附近的山崖被挖去了大塊,灰色的,那是山的傷口。海邊,築起了水泥加工廠,煙囪遮蔽了遼闊的地平線;七星潭,有財團提議蓋五星級度假村,剜去我們心中的摯愛,當作有錢人的消費品。我在社會課本中讀到台灣的區域地理,看見國家為了平衡區域發展,讓花蓮輸出原料、發展觀光。我,啞口無言。

  環保是什麼?以課本的定義教導我們根本毫無意義。我們的靈魂中,很自然地,就有對大自然的尊敬。山是我的姊妹,我不會毆打殘害我的姊妹,我便不會如此對待山;海,是我的兄弟,我不會毒害出賣兄弟,我便不會這樣對海。我們的耳朵聽不見山海的低泣,但我們的良心會;灰色的傷口滲不出血,但我們的心默默地淌下無言的哀傷。藍色的河水中沉澱著美麗歲月的寶石,有誰會願意將自己珍愛的回憶浸泡在髒水裡?透明的風中飄盪著世代的共同記憶,誰會願意千年前那聲「太魯閣」永遠成為絕響?

  嚐過土的滋味的人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我們的根生長的所在,看見生命之網中萬物奇妙的牽連。父親也在這裡長大,小學的時候,老師要我領水泥公司發的獎學金,那時爸爸眼中的憤怒無奈,我現在還記得。吻過海風的人懂。所有離鄉背井的遊子、所有向海傾訴過的那些年輕寂寞的靈魂,海潮都靜靜地,淘走了憂傷。來自遠方的人們,有天會懂。豐年祭的最後,無論人們來自哪裡,我們牽你們的手,一起唱我們的歌。那語言別人不懂,可我告訴你們,那叫海洋之歌。前奏是悠揚的讚美呼喊,仿若從遠古響至今日,我們手握著手伸向天際,感恩天地的賜福,然後我們虔誠地彎下腰||那是深深尊敬的禮拜||一如我們的祖先,對海、對自然。

  看見這一切改變的我懂。我看見從前野溪中的溫泉被山崩落石深深地掩埋,那硫磺薰的彩色石頭被泥流永遠地吞噬。曾經父親與我攜手走過的海灘,被侵蝕殆盡,只剩消波塊孤獨地做最後抵抗。我在假日,和同學拾起礫灘上的垃圾,用長夾拔出被玫瑰石壓著的塑膠袋,我和以可樂瓶蓋為家的寄居蟹,同感深深的悲涼。當我們開車北上,殘缺的山壁尤其刺眼,回憶中得那個水泥公司的紅包如鐵烙般在胸口發燙。當新聞說,蘇花公路又一次坍方,我在心中默默地說,因為它在祖先的時代只有三十公分。當縣府要將七星潭租給財團,我親手簽下抗議的聯署,很多的親戚不懂複雜的政治經濟問題,但當我告訴他們,以後七星潭會成為付錢住度假的人們的私人海灘,再也不是大家的。所有人,都懂了。

  有人說,我們對大自然做的一切,最終都會報應到我們身上。但那是對自然力量的畏懼│我寧可它是愛。只有當一個人,深自檢視過自我的起源,我們對環境如對我們的父母,我們能愛、願意愛,這個人才有資格談環保。當一個人愛他的環境,他便能不問理由、不計較麻煩,想辦法捍衛、想辦法做些改變。

  眼前,我的老師站起,在開發案的公聽會義正嚴詞地批判。而潮音,遠遠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拚命地想喚醒人與自然曾經的羈絆。低低地,如父親的耳語;永恆地,如那聲太魯閣;溫柔地,呢喃著浪的名字,洄瀾、洄瀾。

有一天

  我來到一處不知名的河口,站在巨大斑駁的混凝土橋樑之上,看著灰濛濛的河水通過腳下,以一種平靜遼闊的姿態,向不遠處暗沉的灰藍大海流去。天空濃雲密布,似乎快要下雨了。微涼的河風拂過我的面頰,一股怪異的腥味衝進鼻孔,使我略感不適。挨近橋邊,俯視河面:河水看來黏重而汙濁,大概中毒已深。望向河的上游,地平線盡頭陡然拔起的巍峨群山,生猛活水的故鄉,我想著,這條河必定也曾經清澈、美麗過。

  最初,她應該澄淨、清涼,並且生機盎然。上游巨岩嶙峋,中游布滿光滑的鵝卵石,下游則堆積連綿不斷的沙灘,並以平穩從容的節奏,緩緩注入湛藍的海洋。河水像流動的玻璃,無數的魚兒悠游其中,蝦蟹成群,貝類自在地濾食著。森林裡的動物常來河邊覓食、喝水,居住在附近,那些純樸善良的人們,也經常前來汲取甘甜的河水、捕撈肥美的水族,並唱歌讚頌河流帶給他們的一切。人們懂得節制,懂得感恩與敬畏,所以整個生態循環輪轉不息。

  直到那些貪婪的野獸來到。牠們築起高高的水壩,阻擋了迴游性魚類返鄉產卵的路;牠們在河床上的石頭與石頭之間灌入水泥,以為如此便能減少土石流的危害,卻也堵死了所有可供生物躲藏棲身的縫隙;牠們肆無忌憚地把豢養禽畜的汙水以及工廠的廢水排放入河,使河水優養化且充滿致命的有毒物質;牠們更自以為是地將穿越都市的河道完全水泥化,還逼她接納家庭廢水與垃圾,委身為一條「水溝」。原本純淨活潑的河流變得沉重、凝滯、幽暗,幾近一條死水,而她的野性就要反撲……。

  耳畔隱約有隆隆聲響,是雷鳴嗎?不,不是!山的那邊,大水突起,挾帶著大量泥沙石礫,濁浪滔天,以奔馬之迅,排山倒海之勢,往下游漫淹過來。我嚇得拔腿就往岸上逃。逃沒幾步,又聽見另一陣轟然巨響,轉頭一看,頓時魂不附體!不遠處的海面翻起幾層樓高的巨浪,飛快地朝內陸撲來,轉眼已到面前。下一秒,山洪與海嘯撞在一起,只聽見轟隆一聲,堅實的混凝土橋瞬間被擊碎,隨即我便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醒來的時候,耳朵先感受到極其暴烈的雨聲,接著我睜開雙眼,環顧四周--這裡分明是我的臥房,窗外正下著滂沱大雨,灰白的天透著空洞的光。看來我應是做了一場夢,而現在已是早晨了。打開房門一看,家人都還未起床,遂走到客廳,啓動電視機,收看晨間新聞。颱風已於深夜登陸,在全島降下驚人雨量,多處山區落石、坍塌,滾滾土石流摧毀了許多民宅、橋樑以及道路。又是濫墾濫伐山坡地的後果!難道就不能留給大自然一點喘息的空間嗎?我想起不幸的小林村、西部沿海不斷噴著毒煙的石化大怪獸,想到那些為了經濟利益罔顧環境保護的可鄙行為,以及一張張醜惡的貪婪嘴臉,心情更加沉重了。

  「到底,像我這樣缺乏金錢與身分地位,整天為課業壓力所苦的平凡高中學生,能為這座美麗之島,這片婆娑之洋,這個宇宙間絕無僅有的地球做些什麼?能夠做些什麼來減輕脆弱的環境和生態的痛苦?」我問我自己。

  然後我開始回憶,至目前的人生中,曾經參與過多少環保行動。植樹?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淨灘?不曾。遊行、靜坐、抗議?也沒有。那我到底做過什麼呢?有了,節紙、節水、節電。不過,記憶中父母師長要求我們節約時,似乎都仍是從「經濟」的立場出發。衛生紙要花錢,電費不少,自來水就這麼流掉太可惜……,少有「以環境為主體」的思考。學校同學也不甚重視這些問題,只要氣溫稍高一些,幾乎無教室不開冷氣。有時候,我覺得其實沒有熱到需要開冷氣,但是有人會說:「反正冷氣費都已經繳了,不開白不開!」浪費電者也眾,「反正電費是學校出的……」每每遭遇此類情況,都很痛心。

  突然明白了,我現階段能做的,也是每個人都能做的,就是「生活的實踐」。在食衣住行育樂各個環節,皆奉行節約、簡樸、自然、環保的概念;於選擇生活方式時,必先思考「如何才能將對環境的傷害降至最低。」並透過理性的溝通,說服他人一同實踐對環境友善的理念。我想,這就是每個大動作捍衛環境與生態、推行環保理念者的終極目標--不只針對原本的問題,亦傳達自己心中的價值原則給社會大眾,讓每個人重新去審視,去思考,去了解,去做生活的實踐。

  等到再成長一些,具備了更多的知識、能力,而熱情不減,行有餘力之時,就可以開始擬訂長遠的計畫,將提倡環保當成長久的事業了。除了植樹、淨灘、遊行、靜坐、抗議等短期性的活動,我還想做一些「更偉大」的事情。以法律為武器捍衛環境的律師詹順貴,自然寫作者劉克襄、吳明益等人,以及發起「撿起美國」(PickUpAmerica)行動,計畫徒步橫跨美國,撿起沿途所有垃圾的華裔青年陳奕正……,都是我心目中了不起的環保戰士。我希望能夠追隨他們的腳步,為自己,也為備受忽視的土地、飽經傷害的水以及瀕臨危機的生態。

  回過神來,趕緊關閉電視機。打開家門,走至每一層樓、每一個樓梯間,把夜歸人遺留的一盞盞燈全部熄滅。就是這一步,我將要開啓新的旅程了。翻開看完幾頁的《家離水邊那麼近》,繼續閱讀。「或許,我可以把『拯救一條溪』當作我的目標。」一個念頭自心底升起。

故香

  比起今日的風華,我更眷念昔日的風花。

  如果前人總在家園的芳馨中企望今日的繁華,那麼今日,可有人在喧嚷的市街中追憶,或者睎慕從前的清香?那些花香稻香,甚至是整個林子的四季清香,都令我心神嚮往。

  記憶中的苿莉花香,像嬰兒的微笑,是氣味鮮活的童年裡,最初的快樂。外祖母的叫喚與那圓潤的鳥囀,玲瓏地,沿著花香滑入耳際,為我開啟了一個又一個欣悅美好的清曉。如今,我仍會不自覺地走向窗口,卻每每為撲面而來的濁氣驚醒,悵立窗前。許久,在我回神之後,一切盡變得矇矓不清||可是窗紗又積了塵垢?否則陽光依舊照眼,怎麼四處渾濛濛的,看不真切、明晰?

  那花香已斷,鳥囀的珠玉遂掉落四散||只彈起幾個零丁聲響,便和土同塵,永遠沉落了。

  往昔的芳馨在腦海裡頻頻飄送,每當教室窗外吹來揪心的風,升起謎樣黑煙,它便更加馥郁濃重了。誰!是誰在那焚燒,將我翠綠的記憶燻上黑點?那眾枝柯擎著的,是樹對陽光的渴慕,一葉葉、一脈脈都寫著對大地最溫厚的眷念,那葉紋脈脈合一,連於枝,合於幹,千枝萬葉,寫的盡是同一句!葉一旦離了枝也就枯黃成纖脆的回憶了,它到最後,還要用它的回憶滋養它的根、它的土。

  那黑點與殘灰紛紛動了起來,如午後聚蚋,在我心頭縈飛、迴繞,揮之不去。

  我想到南美洲那急速減少的熱帶雨林,也許在我念頭閃過的瞬間,又消逝了足球場大的森林;我想到印尼為了發展熱帶栽培業,焚林燒山。當東北的毒物外洩;當爐渣散入田間;當小林村湮滅;當魚屍彌灘……當這一幕幕怵目驚心的景象接連閃現,我彷彿聞到嗆鼻的屍腥味!然後我回到現實,繼續吸入那圍牆外傳來的、焚燒廢電纜的臭氣,我猶未窒息。

  人們是善忘的,當煙囪一根根聳立起來的時候,樹木一棵棵倒下了(那溫厚的眷念倒下了?),人們忘了濛濛霧都的教訓;當化學葯劑灑入田野林間,人們不復記得,美洲那原該明悅的林子,空餘寂靜的春天(鳥兒的珠玉,碎了?)。人們可以對工廠廢氣無動於衷,對刺鼻葯味置若罔聞?那麼他們可還記得童年的氣味與家園的芳馨?那焚燒人聞到的是什麼樣的氣味呢?他如何能夠一遍又一遍地焚燒樹葉與電纜,絲毫未感到不忍、猶豫?惡意堆棄廢料的傾倒人,難道不識得稻香陣陣,也不見那粒粒飽滿的金穗,正向他招搖?

  每個人的心裡都該有一段香,在水邊,那氤氳香氛能喚起亮澤如鏡,使人觀照自己,讓心靈像記憶中的河水一般清亮澄澈,蘊育生機。然而,是什麼樣的力量使人不再謙和,不再願意俯身自照,甚至失去那至為珍貴的芳馨?是欲望麼?欲望使所見荒蕪,而知足,使那荒蕪的山嶺蔥蘢起來!是了,褊急的人,心中只容得下所企求的事物,再也無法感受當下所有的可貴了,若只聞銅臭、美酒與高級香水,又怎麼會察覺泥土、青草與籬邊的苿莉花香。於是,心愈加破敝貧乏,欲望也就更加強盛。許多輕率的逐夢者,顯然是下定決心捨棄故鄉的一切才到外地闖蕩;可歎的是,更多的人尚未離開故鄉,卻早在心裡將故香捨下了。

  一個輕易就將故香捨下的逐夢者,有朝一日,會不會也將真正的夢想捨下?我不知道,但從來沒有一個年輕有為的逐夢者,必須在臨走前將故香捨下,因為那才是將來開創幸福、構築夢想最厚實的依靠啊!

  焚燒人是迷失的遊子,傾倒者是忘路的旅人,而一個帶著故香遠走的逐夢者永遠是故鄉的子弟,是歷史的長河裡無盡的奔流!

  於是我不再惶惑,當我聽見山陵震動、河水嗚咽、當風憂鬱、當雨神流下濁淚,一切了然於胸;當我看見樓房層巒疊嶂、招牌相接、掩映,我並不憤懣,當我看見行人留下的垃圾、菸蒂,我只是感慨:我來到了旅人之都││那些人們只是過客,匆匆行經,靈魂總在旅行,他們既不關注週遭環境,也無心了解眼前的景物,甚至連自身錯誤的行為都毫無意識!於是,當我遇見傾倒人,我不再瘖啞,我會向他大喊:「遊子!你的心神還在哪裡流浪?快觀照自己、正視眼前的景象!」

  當一個人的心神已然回歸,所在即是故鄉,所謂的故鄉是一種純真、清明的狀態,予人一種厚實的力量,雖難以名狀,卻是無所不在、彷彿氣息,那便是故香。現代都市繁華、絢麗,充滿了聲色之娛,使人極易為這些誘惑所蒙蔽;耽溺於都市霓虹之際,便無法看見其背後的星光閃爍。

  對於故香的渴望,引領我走出都會繁華的迷煙障蔽,重新正視所處環境||那陽光,使我想起童年的溫度,而水澤有我心情的波瀾,與我雙眼盈潤的眸光!

  昔日的風花,從未真正消逝。它將不斷甦醒於我們的眷戀與挽留!

往事再現與環保對話

  那一窪土,那一份情,深深印戀在我心中,「衣貴潔,不貴華;對飲食,勿揀擇。」幾句囑咐如縷不絕,歷歷纏繞耳際。如今,似曾相識,卻又漸行漸遠。

  山城的清晨,當山雞咕||咕咕||長鳴,阿嬤熟悉的身影已在田畝中,執起農具一刀又劃過一刀,倒出裝盛在尿壺中的糞便,混著泥土與層層腐敗的敗葉、落花形成自然堆肥,剖半、晒乾後的瓠瓜殼可當我的帽子,也可用來從大陶瓷水缸中舀水、澆菜,而水缸的水源大多來自雨水、露水與地下水,儘管這些菜葉留下被菜蟲啃蝕的坑坑洞洞痕跡,阿嬤未曾使用化學肥料及農藥。家裡的廚餘被再利用的餵養牲畜,讓豬、雞群得以按照自然法則的健康生長,不施打抗生素與賀爾蒙使其快速生長,老一輩人家更代代相傳、聞所未聞的竅門||對小雞尾椎處吹口氣後,再放進雞舍,會生長較快呢!

  自幼,我成長在||誰家貓生了沒?會形成天大的消息,當荔枝、龍眼成熟時,每戶人家都可以分享的鄉村。平時樂活在大自然的天地裡,雖無石油製成的塑膠玩具,但曾經在滿眼亮黃黃油菜花田追逐小白蝶;在盤根錯節的老榕樹下尋找鍬形蟲蹤影;在水田邊對白鷺鷥又吼又喊,乘著徐徐吹來的涼風,享受閒情逸致。炎炎伏暑,人人枕藉涼蓆上,握著大團扇,不嫌忌彼此地閒話家常與搧風引涼,將屋內窗戶全開保持通風,便不需在家裝冷氣,間接造成環境暖化。阿嬤的年代,人體按摩機尚未暢銷,脫了鞋邁步在鄉間的石子路,即是天然的腳底按摩機。憶起兒時,一次騎腳踏車衝入筊白筍田,濃稠的沃壤沾染我一身臭味,只好光著腳丫,拖著沉重地步伐回家,阿嬤在遠方望見我時,驟然驚訝地大聲嚷叫:「孫仔!還不快來田埂沖水,這些土是無價的呀!」往昔樸實的泥土味已不再,花兒不再打朵絢麗色彩,泥石蹊徑被柏油路覆蓋,轉眼遍是居高臨下的建築物林立取代碧綠潤澤的農田,生活品質就再也難想像!

  由於阿嬤不會騎單車,每每是步行上市場,肩上不忘背著麥稈編成的大籃子,早時買魚肉,會自備香蕉葉、姑婆葉包裹,今日買食材改以保鮮盒裝,也絕不取店家的塑膠袋;不論身處何處,口袋中總會隨身攜帶手帕,家具有髒污,會拿破舊的衣物剪裁、縫紉成的抹布擦拭,以此減少衛生紙和清潔劑的使用量、減低樹木的砍伐。腹脹時,阿嬤四處摘取民間草藥左手香的葉子,搗一搗淋上蜂蜜後,端給我喝,以天然食療法,取代成藥無形中對人體產生的副作用。食用完後的橘子皮、柚子皮、檸檬皮,阿嬤把這些果皮放於冰箱或室內當天然芳香劑,黃昏蚊子大量出現時,以火點燃果皮驅蚊,或在床舖前裝上蚊帳,減少捕蚊燈的電力耗費。

  當絲瓜盛產季時,阿嬤在距離地面一公尺處,剪斷不再結瓜的絲瓜母株藤頭,將上節絲瓜藤套入瓶罐口中,使絲瓜水流入,採集絲瓜水以用來敷臉保養,沾水摩擦黃豆粉或綠豆粉潔顏,為天然的美容環保,可避免市面上含人工化學成份的化妝品,塗抹後所導致的膚質過敏。老化的絲瓜亦可再利用,擺地晒乾、去除籽後,便是菜瓜布,長則用於洗澡刷身,短則當成清潔用具。她也會將無患子裝入小白布袋,手搓揉起泡後,用於洗手、洗碗盤。阿嬤恰似沃土,扎深根、滋潤我日漸茁實,我卻只默許不是她手中剷刈的穢草。

  晻晻日暮,阿嬤忙完農事後,例行牽著我小手,帶我至離家不遠的媽祖廟前,看布袋戲或歌仔戲公演,歡喜的不知是戲偶?還是那齣戲?人生如戲,暗暗思忖人們所操控的掌中戲││天災人禍頻頻上演。舊文化漸漸被新文化取代,電視劇興起後,徹底改變了傳統文化產業,這些野台戲沒落的沒落、散戲的散戲,現在一旦有廟會時,各個攤販會爭鋒地占據一席,活動結束後卻是無人清理的垃圾散布一地,看到這景象,只能徒嘆不已,任無奈之情熾熱著我的思惟。而電視、高科技產品發達與埋在地下的高壓電,是否又埋下了環境的某種威脅?回想,那時我與阿嬤拿著大麻布袋和鐵夾子在社區撿拾被亂丟棄的瓶瓶罐罐,裝袋分類後扛去堆滿破銅爛鐵的回收廠,約略三支寶特瓶可兌換一塊錢,但大量製造後可換取的錢便日益貶值。

  翻滾在泥淖中的我,在別人眼裡或許是個再髒兮兮不過的野孩子,但阿嬤覺得:「土囝仔!土囝仔!這樣才會長大!」阿嬤的身教猶如祭拜時裊裊香煙般地薪火相傳,深植我心。能夠與自然生命互動的綠地,是給予精神層面放鬆、心靈淨化的空間,是啟發孩子靈感與培養敏銳度的泉源。處處鼓勵消費的社會,加上大眾普遍環保觀念的淪喪,使我們居住的環境受到的汙染層出不窮,被慾望充塞的心靈,更膚淺了人們的品味。

  幽幽鄉土情,無處不是一種淨的盼望;無處不是一份美的寄許,誰來還我││無污染的大地山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