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年 第三屆余光中散文獎

許多國中老師提出建言,希望增設國中組,讓語文基礎更往下紮根,增設國中組散文獎,第三屆起更名為「余光中散文獎」,本會委託「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辦理。

高中組 國中組
獎項 姓名 作品 獎項 姓名 作品
首獎 陳洵美 譬如一只界外球 首獎 陳祈雅 舞出暖冬
貳獎 林家靖 口琴,天才與大師 貳獎 林若瑜 花刺
貳獎 曹方昕 木偶奇遇記 貳獎 黃方碩 無聲的所在
參獎 徐振輔 蝶鑑 參獎 林昀潔 積雪
參獎 康倩瑜 三十 參獎 徐偉騰 長柄檳榔刀
參獎 陳昱綺 牡羊也淵明 參獎 盧祥婷

譬如一只界外球

  從有記憶以來,我的生活就少不了棒球的存在,到球場去看比賽更是我最大的享受。蜷坐在觀眾席的一角遙望場內的比賽,我總覺得自己彷彿被凍結在世界的邊界,唯一可用以感知外界和自我的,便是不時從右外野方向襲來的微涼陣風,還有場中白球令人屏氣凝神的驛動。非夏季的球場氣氳總夾帶著無數紅土微粒,倏地刷過臉上,留下的是一股略為陰寒的涼意,還有似乎跟涼爽背馳的,火辣辣的刮磨感。外野方向吹來的風還常夾一些生草味,彷彿摻了幾撮被釘鞋給踩碎的夏天。那醉人的風總令人昏眩得遺忘了球場的季節遞嬗,以為世界上只有夏天。

  比賽進行時,我們大都陶醉於比賽的脈動,想像自己加油的音浪能助打擊者把球擊得遠一些,在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後落入全壘打牆後方的空地,彷彿一枚火種般,在我們的記憶中激起絢爛的煙火。

  每一位站上打擊區的打者幾乎都想擊出那樣的全壘打,成為反敗為勝的功臣,或做為守成勝利的一朵錦花。棒球比賽瞬息萬變,但比數卻時常僵持良久毫無突破。改變比數的排列,無異是拯救全場的英雄。

  然而,驚天破石的全壘打是罕見的。

  當打擊者炯炯地盯視來球,費盡全身扭力將小白球揮擊出去的瞬間,那球卻往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竄進捕手手套。即使順利隨球棒軌跡飛出,它也常軟綿綿地落在界外,成了一顆對於進攻毫無用武之地的界外球。

  「又是一顆界外球,球數不變,仍然是兩好三壞。」轉播台傳出球賽實況,最惱人的時刻往往莫過於此——打者和投手纏鬥不休,已經擊出了數十顆界外球,但球數卻彷彿時間凝結般定格不前,維持一個尷尬的數字。

  我討厭界外球,覺得那對於比賽的進度毫無助益,只是平白浪費大家的時間,更拖累比賽本來俐落的節奏。

  三振、全壘打、界外球,小白球一顆顆流星雨般地劃過眼前。棒球場的歲月並無季節遞嬗之感,卻也隨著球的軌跡倏地飛逝。打者擊出,我的眼光追隨著球的飛行,從遙遠內野衝到外野邊際的全壘打牆,望著它最後虛委無力地墮入外野手伺候已久的手套,一回神便是五年過去。此刻只見我穿著高中制服,一面拉扯著過短的短裙,一面惋惜這一球的失利。

  甫上高中,我就隨著班級到南投山上的曲冰部落進行服務學習,和當地孩子共度七天時光。帶著滿車的行李和一腔熱血上山,我們將難免的忐忑藏在行囊最底部,冀望發揮自己最大的力量協助他人,以滿懷理想改變這不合理的世間。時值春來乍到之際,山間桃豔的垂櫻已逐漸沿途開放,將一條逐漸蜿蜒的山徑點綴得繁花如星。然而,急切的我們卻匆匆行過,宛如一旅思鄉心切的軍隊,除了行向我們的目的以外,根本無暇理會其他的景致。

  隨著我們深入山巔,道路也逐漸崎嶇。大約到旅程的中途,我們需要度過一條並不算寬闊的河流,卻發現過河的道路不知為什麼毀損了,於是我們只能沿工程便道前進。枯水季的河床宛如一片蒼茫的礫漠,放眼望去都是淺灰色的細碎亂石,還有一陣陣隨風揚空的塵埃。短短五十公尺卻開了半個鐘頭,我們一路都緊閉著車窗,深怕摻著灰屑的風從任何一點縫隙趁虛而入,但車內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乾燥得怵目驚心的河床除了顛簸之外,更隱含著許多祕密。

  經過半晌的迤邐,我們終於到達山上。部落孩子在操場上閒散的站著,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我們不能理解的光芒。他們對我們似乎帶有一些困惑,卻仍然一片赤誠的對待我們,甚至視我們為他們的「天使姐姐」。這使我心中開始產生了無由的愧疚。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卻自信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什麼。此刻的我就像是一位每次上場都慘遭三振的打者,在一個無關緊要的打擊機會上場,慌亂地站在打擊區的右角,等待投手對我投來命運的一球。

  我的打擊結果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比賽,甚至只是二十七個出局數中的一份子而已。那些孩子對我微微一笑,含蓄沉著,卻如此真摯純樸。我突然之間慌了手腳,也只對他們緩緩一笑,同時感覺到臉頰肌肉擺出一個詭異的角度。投手投出,我無措地一揮──揮棒落空,好球一個。

  營隊的行程緊湊而充實,但對我來說,有時那卻只是一顆模糊而遙遠的嚮導星,明確,卻其實是毫不實際的。和部落耆老的訪談中,我們稍稍得知他們部族的歷史,以及他們現今的困境。那片荒川河床的上游也曾是他們古老的家鄉,卻因為種種原因而由政府興建了水庫,改變了當地的地貌,也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許多操著一口原住民語或日語的老者不斷熱情的對我們訴說,但我其實一句也聽不懂,只能以淺淡的微笑表達善意以及其實只是表面功夫的傾聽。面對眼前赤裸的真相,我實在應該要做一些什麼,而不僅是當一個普通的聽眾。
然而,對於這一切,我卻全然無力改變,甚至連一點微小的幫助也算不上。在部落中,我們的到來並無助於什麼,卻成為一種他們生活上的拖累。

  就像是一顆討人厭的界外球。

  懷著這種心緒結束營隊,重回球場的我內心仍然不斷思索著所謂幫助和服務的真義。我們並沒有辦法改善他們的生活,也無法改變絲毫的現狀。這種「服務學習」的意義除了表達一點稀薄的關心外,到底還有什麼用處?
一顆界外球倏地飛來,劃破球場整齊劃一的節奏,一群孩子立刻逐球而去。一番爭奪後,搶到球的孩子高興地高舉戰利品,臉上滿溢著幸福的笑容。

  忽然之間,我領悟到這枚界外球其實也有他的用處。或許對比賽的結果毫無助益,但這只界外球卻能讓一個孩子留下一夜美好的回憶,形成一種隱蔽而簡單的幸福感。

  或許活動的真義也正是這個樣子。即使無法立即改變現狀,我們仍能透過參與活動,成為如一只界外球般的人。比賽落幕後往往一片寂然,那些激昂的全壘打其實也早被遺忘。然而,譬如一只界外球能使一位孩子興奮開懷,我也希望能透過持續的關注,至少為這個世間注入一絲恬淡的喜悅。

口琴,天才與大師

  很多人都說我是個天才,他們讚美我的技術,稱讚我的創意,並對我這個年紀能夠辦到的事情嘖嘖稱奇,在他們眼中,我是個怪物,有著高於常人能力的怪物,只要我拿起我的口琴,他們總是會想聽聽。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但當我拿起口琴時,總會有人低聲唸出我的名字,而聽到我的名字的那個人,總會伸長脖子,屏氣凝神的看我表演,他們想知道我的演奏是不是如其他人所傳誦的這麼高竿,大多時候是的,但有時他們會說我只是個未來可觀的後進之輩,然後走開,繼續練他們的琴。

  我享受這些目光,也陶醉這些讚美,不管別人給我的評價是褒是貶,我都不在意。對我來說,吹口琴,很快樂,而我想一直快樂下去,有時寫寫曲,有時到處表演,這些就夠讓我心滿意足。但帶著天才的封號始終會出問題,那可不是你想要就有,不要就丟的名號,如果你受到別人相當的肯定,他們就會要你進步,把你從安逸的生活裡挖出來,推向一條名為大師的崎嶇山路。

  然後,問題就來了。

  你想成為大師嗎?這是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你會成為什麼樣子的大師?

  最後一個,你能夠成為大師嗎?

  我思考這些饒富意味的問題,中間也問了自己三個,大師好嗎?大師快樂嗎?大師能像我以前那樣,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嗎?我只想演出好的東西,帶給觀眾一場亮麗的演出可以是我的目標,但老師覺得那叫浪費人材,於是給我看了一位大師的演出影片,希望改變我的心意。那位大師叫做Franz chmel,如果我是資質不錯的天才,他就是當代的傳奇。

  Chmel的技術高超,完完全全的超越口琴能夠負荷的強度(所以他的琴常常壞掉),因為技術的突破,讓他輕鬆踏上口琴界難以登上的頂峰。口琴發展兩百多年來,從未出現和他匹敵的角色,就連現在,也還是沒有。

  老師給我看的影片,是他演奏小提琴難曲”流浪者之歌”的版本。這首曲子難度之高,是每個高強小提琴手都會挑戰的經典曲目,對小提琴都如此困難的樂曲,對口琴來說更是如此,但chmel的演奏幾乎沒有任何障礙,輕輕鬆鬆就溜過最難的樂句,他的震音更是深入人心,讓我的靈魂也一併震動了起來,這一震,更震出我渴望成為大師的火花。

  「我想成為大師。」我回答第一個問題,並在我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做出決定。那年,我十五歲。

  想要成為大師並不容易,你還得回答第二個問題。

  你要成為什麼樣的大師,古典樂派?爵士藍調?民謠曲風?或是流行經典?我沒有在這上面多做考慮,我知道我要什麼,我選了古典。但是,問題並不是像表面上四擇一這麼單純。古典並不是古典,你是要柔美的曲風,還是高超的技巧,兩種訓練不太一樣。

  我想了很久,這兩個我都很喜歡,但老師說口琴目前的硬體設備無法達到兩者平衡,所以只能擇一,在這個大問題上,我一直思考這些年來大家想在我身上看到什麼?他們是因為我的音樂性極好而極力稱讚我嗎?還是我的技巧讓人眼花撩亂,使他們不得不佩服?

  老師看出我心裡的掙扎,為我指點迷津,他認為在技巧上下太多工夫是孤獨的藝術,那是一條極度晦暗的道路,練成才會得到成果,如果失敗了就是浪費時間,而且這條路失敗的機率極大,口琴兩百多年的歷史裡,只有一位成功過;反倒是唯美的風格,只需要一定的技巧,剩下的就是自己的詮釋,現在大部分的口琴手都走在這一條路上,就大師之路而言,這是條康莊大道,兩旁是如癡如醉的觀眾,他們為你的旋律左右,你可以控制他們,因為大多數人偏愛這種風格,鮮少有人會去注意那些突破技巧的演出者,他們帶來的只是一首比一首更艱深的曲子,除了造成短暫的狂熱,沒什麼用。

  偏偏我是個奇怪的人,我選了技巧。老師臉色一沉,但也接受我的選擇,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如果我覺得這是對的,老師也不會攔我。

  至於第三個問題,你能夠成為大師嗎?我想,這就要等時間來證明了。

  我曾跟朋友提過我所追尋的東西很可怕,那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我有一個特殊的能力,就是我腦中隨時會產生旋律與故事,不論是讀書時,考試時,洗澡時,還是躺在床上失眠時,它們都會入侵我的腦細胞,瘋狂的大嚼特嚼,如果沒有的話,我也可以輕鬆的把它們喚進來。這就是我被稱為天才的原因之一,我能夠作曲。

  我可以作曲,但我不想作一般的曲子,我有兩個目標:

  第一,我要為口琴做一首雄偉的協奏曲。

  第二,我要突破技術,讓我的演出同時兼具視覺與聽覺上的震撼。

  有些事,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辦到。我希望那個人是我,而我也會極力為自己爭取這個機會,老師說不能兼具浪漫的旋律與絢爛的技巧,這是說給成熟的人聽的,我還是個小孩,我想我保有幻想和任性的權利,我不想和現實妥協,因為我知道我辦得到,沒有特別原因,只是我想。

  我想成為一個改變口琴歷史的人,一個天才,一個大師,一個傳奇。

木偶奇遇記

  墓誌銘:模仿貓。西元2002~2012,本世紀最無孔不入的神偷,專偷他人生活風格的雅賊。夢幻似的凝望與企盼,他偷嘗過第凡內的早餐;踩著郝思佳的舞鞋,白天就如此巧妙的滑過黑夜;將妙麗格蘭傑的作業複製貼上,宮崎駿如霧亦如電的夢幻泡影,反正是他的專屬衣櫃。本性善良,可惜性似蝜蝂。本日清晨被發現淡入影子,和朝露一同蒸入陽光中。死因|匱乏。

  身為模仿貓最親密的朋友,我想我有義務書寫,透過書寫,來確立他曾存在,他的存在,就跟你我一樣真實。或許,也藉此釐清我和他-他的影子,在彼此的舞台上又是什麼角色。

  就像安卓珍尼之於爬蟲類,模仿貓是一隻很特別的黑貓。第一次與他的邂逅,是在國小的國語課上。

  「有一隻貓,住在綠色山谷的一個農場裡。」三十二張嘴同時攪動空氣分子:「他嫌自己毛太黑,鼻子太小,尾巴太長,叫聲也不好聽。」我屏住呼吸,細聽紙頁間傳來的斷續低吟「…模仿貓從此建立了自信心…」滴答滴答「…善用自己的長處…」滴答「…不再模仿別人。」刷!雨砸在一百萬個屋頂上,只有我知道真相;模仿貓是死了,當他學習大白鵝時,便一直待在冰冷的湖底,而今天,他拖著藻荇的溼腳印,溼漉漉地循跡,循跡入我的心口︱︱不甘寂寞的幽魂,回來了。

  我羨慕鄰家的向日葵。成績傑出舉止合宜衣著得體,縱使在花田中央佇立無語,穿越數十光年繁星若塵綴在嘴角的微笑也會亮;量角器量的,鑽石車工,簡直刺眼。可我直視太陽光,灼灼的,瞳孔被燒的細如針,熱辣辣的,淚都流下來了,但是沒有關係,六月學季的花香凋盡,群眾記憶如沙丁魚,另一株向日葵便鎔鑄出來了。也發光呢,鎂光燈的光。而漸漸的,這兩種元素就沒有差別了。

  時間的功用之一,在童話故事與心靈築上藩籬。也許是出自於最純真原始的渴望,我愛上了城垛上的雪花仙后,因此終日撢冰宮上的虛擬灰塵;「與邪佞人交,如雪入墨池,雖融為水,其色愈污。」我像個瘋狂的異教徒喃喃重複著女神的教條,撢掉同情同理,拭去寬容,刮除友誼。過而無不及,但當我站在舞臺上聽著掌聲,竟意識到自己從未如此像個影子;第一道曙光完成了冰宮多角的偉大反射,我卻看不到自己臉上的滿足狂喜,因為每面鏡子中都是別人。

  又一幕新戲,年輕與理想的問候語:你以後想做什麼?我忘詞了。不是忘詞,是從來就沒有腳本。一向,完美的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是要讓凱旋歌響起的不變定律。但當我將四周看得越清楚,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也越少;鎂光燈亮起,下一個戲魂卻姍姍來遲。脆弱的生活秩序開始崩壞。執著的,重新詮釋所有角色,試圖將一切推回某個起點,也許在那兒有一株堅挺的女蘿。

  書籍電視同學。不停地問,不停地找。其他人是如何肯定那滿腔熱情而活下去?

  你想成為哪種人?關鍵問題,曾有好幾次某些在我體內擾動的東西即將要掙脫聲帶將自己化成有實質意義的話語,嘴部扭曲出形狀,瞬間,口中又只剩下熟悉如塑膠般虛假的氣味。可能在我試圖將那不合腳的玻璃鞋套上之際,在每個人體內某個最新鮮最美好的部份也被消滅了。騙子!玻璃鞋很狠的咬著我的腳。騙子!我頹然倒下,又再度成為象群追逐I.C.R.T時被刻意遺忘的一隻。是的我是冒牌貨,是的我是被排擠的可憐蟲,因為恐懼而激起更大生存意志,而如今失掉所有威脅反倒無依的瀕死動物。

  白雪公主回來了。她是少數看過模仿貓小時候的樣子並接納他的的人,不,那時他還不是貓,只是個膽怯的小女孩。我賣弄著行竊的新戰利品-青少年機俏的傷人言語,她溫和的向店員道謝;她說這麵真棒,因為她真的喜歡,我說是呀我每次都點這道,因為這是雪花仙后最喜歡的口味;她拿出親手做的黑貓玩偶,給你的,她慢慢的說。我愣住了,彷彿生活這張過度曝光的照片終於使我暈眩。你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呢?我慢慢的問,就像多年前我問為什麼大家不喜歡我一樣,她提到了家人、朋友以及許自己的夢想,同樣的年紀,這番話雖然沒有離天堂更近,但卻離虛榮很遠。她從來不是可以因外貌而自豪的幸運兒,剎那,她臉上的表情卻因一種恆久而真誠的堅持無比美麗。

  因為她是始終如一的用心在感受這世界,且用心去體會每個人的感受,好一個未來的準護士。模仿貓第一次失敗了,因為「真誠」是學不來的,一如忠恕,那是種發自內心的嚮往,非因環境所迫,更無驕傲作祟。為什麼總是要模仿成功來避免被遺棄呢?人該失敗的時候就是會失敗,我一直避免著,到頭來卻只剩一座閃耀的玻璃城堡,拜託別試圖去探究它的結構與意義,它是沒有基石的。

  接下來該選白雪公主還是德雷莎修女呢?模仿貓興致勃勃的問,不了!我大聲反駁 ;沒有一個人或一種行為模式是真正完美的,儘管穿了和奧黛莉赫本一樣的禮服,心也不能像她一樣美,唯一十全十美的只有理想而已,而大家都是因循這絕無法抄襲的準則走下去的吧。而今而後,我要治好所有的偶像崇拜,欽佩的,只是他表現出來的值得欽佩的行為與態度,我一直羨慕別人,模仿別人,卻忘了我以及應該參與人生一切果效的心,也許會受傷,但我想作一個真誠的人。

  這夜,雨同時砸在一百萬個屋頂上,木偶女孩變成真人。模仿貓悄悄離開了,微風好溫柔,將他與他的影子掩熄。女孩從此建立了自信心,她決定善用這顆心,從此不再模仿別人了。

蝶鑑

  幽幽地在薄霧填滿葉隙的中海拔森林裡閃現閃逝,棲息在這個彷若神話地域中的翠灰蝶,總是無聲地停棲著,闔起翅膀所呈現的灰褐色,在林間如一滴雨水被投入了汪洋,沒有途經此地的雙眼會發現、駐足。當薄霧再也擋不住朝陽,晨曦灑落了,打在那一對融於芬多精中的蝶翼,喚醒了沉睡一夜的舞姬。陽光透入,薄翼倏地開展,翅背的翠綠金屬色澤綻放如仲夏的山林,此時沒有視線能逃出這片迷宮似的山林了。

  七月的太陽是識才的伯樂,我是否也能在盛夏的陽光下展現我的光澤,用我薄翼上承載著的璀璨,俘虜每雙鑑賞的眼,宣告一種競爭上的優勢,一種出眾的象徵。渾沌的現代社會如霧濛濛的中海拔森林,要在這片棲境生存,我要能忍耐經常不見陽光的陰冷,靜靜蜷縮著等候一展長才的契機,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市區常見的紋白蝶,灰白的薄翼上點著幾個棕黑的斑點,翅膀上沒有豔麗的鱗粉,卻一年四季見牠飛舞著,汲汲營營地彷彿渴求著鮮花的回眸,沒有令人驚嘆的東西能展示,再怎麼振翅,又怎麼會有人欣賞,又怎麼會有人讚嘆呢?

  但願我不是那空振著翅卻拍不出繽紛色彩的紋白蝶,我要展開的是能夠奪取眾人目光的翅膀,像是夸父璀灰蝶靛藍顏色的蝶翼,世界上沒有一種藍色如此,要我說,那就是夸父璀灰蝶藍。我也要用我的能力翱翔,把我所有顏色傾倒在我翅膀下的這片花園,當別人看見了這無可取代的光輝,就奠定了我在這個棲境的角色了,只要我的六足不止歇,就無法被取代︱我的生態棲位。

  蝶翼上七彩變幻的色彩來自鱗粉的妙筆,鱗粉來自蝴蝶幼時的食物,要在成蟲身上展出華裳,幼時就得不斷地攝食,如同我們學生在書山書海中奮鬥,一頁一頁爬著;一字一句啃食著,讀完一本換一本;啃完一葉換一葉,持續累積的材料,會足以築成高塔,大顎不曾止歇的毛蟲啊,應該早已經看見了那屬於自己的翅膀顏色了吧!向著那個方向邁進,我所學的一分一毫,都是築起那座能迎向燦爛陽光的高塔中的每塊石磚啊!

  樺斑蝶的幼蟲攝食蘿藦科的有毒植物,累積在體內的毒性,隨著羽化,會成為成蝶用以禦敵的化學甲冑,使自己能無慮地翩翩舞動,幼時經過毒素洗禮的斑蝶亞科成員,是無懼於天敵的。但是幼蟲時期不是完全無視於毒素,只要能忍過那段日子,羽化的時刻終將降臨,生命也跟著昇華了,不用再取食有毒的馬利筋,可以訪花嚐蜜,吸得鼓鼓的腹部像一個豐碩的糧倉,卻沒有天敵敢進犯。

  我想要有恃無恐地飛向藍天,要在幼時就能吃得了苦吧!磨練一個人像鑄一口刀,未經淬煉則易受摧折,百經淬煉後無堅不摧,現在所面臨的挑戰,所有看似阻力的障礙,一塊塊鋪在前方路上尖銳的礫石不斷地擦摩皮膚,好像蛇吧,在蛻皮時會利用周圍環境將舊皮磨掉,當陳舊的外皮蛻掉,更健壯的身軀、嶄新的皮便重生了。

  打扮得紫紅的花朵,儀態萬千地逗著彩蝶紛飛,供蜜的蟲媒花不會無來由地滋養著那些貪婪的吸管口器,花叢間躍動的倩影,把花粉來回地遞送給各個花朵,深入花朵的口器好像信差一樣地捎來口信,傾訴花蕊間的濃情蜜意,這是在回報花蜜的甜美吧!

  能在社會中獲取資源、獲得幫助,真心的感謝及回報是推動這社會繼續轉動的動力,一個人的成功不是一個人的,建一座高塔有多少看不見的汗水傾灑,又是由多少人的歲月砌成。若我能站在高塔之上,願我也能睜大雙眼看見我所踏過的每個石階,上面切割的痕跡、接著的水泥,是多少汗水換得,在我品嚐著可口的成果時,也要憶起那些曾經產蜜的花朵、我曾停棲的花瓣,回饋我所得,為他們授粉吧!讓這股芬芳能繼續渲染綠野,將來更多人能嚐此滋味。

  我想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在觀察蝴蝶的經驗裡,在那些千變萬化的生態習性中,我好像找出了一點線索,現在就如毛蟲的階段,我不斷充實著自己,不斷磨礪著。當陽光灑落,我會奮力展翅,把我所擁有的顏色拋灑向山林︱毫不保留。

  我所獲取自社會的資源︱蝶翼上來自森林的顏色,我要回饋於森林,讓這光采在下一個夏天繼續綻放。

三十

  我不作沒有把握的夢,這樣的夢就像把足球塞進撞球的洞裏。我無法想像在期許自己成為慈善家時,心裡認為投進捐錢筒的硬幣很可惜;更無法在立志成為軍人的當下,發現自己連八百公尺都沒有力氣跑完。常常覺得抱持的這種夢想,像是夏季陣雨,來得很快很急,雨點很賣力地刺進柏油路裡,乍看之下會釀成洪害,卻沒有下文的草率結束,待會兒摸摸地面,已乾熱得能夠把雞蛋煎得半熟。

  面對人生我是膽小的賭徒,只推出最低額度的籌碼,押注在安全無誤的選擇上,但對我而言,這樣的夢是幸福的,更是輕盈且沒有負擔的。

  我一直很期待自己三十歲的那天。

  初次告訴朋友時,他們沉默了片刻,才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問我,怎麼會喜歡半個歐巴桑的年齡哪?他們兩手撐著桌子,露出看見瀕臨絕種的生物出現在沖水馬桶裡表情,期待地朝我靠攏,試圖把我的思考導正,重複地說,十八歲就可以喝著啤酒看限制級的電影囉,二十歲買機車也不用爸媽同意了,怎麼不期待它們呢?我有些緊張,想開口,卻說不出明確的理由。

  只是,沒有原因地情有獨鍾這個曖昧的數字。雖然生活的繁瑣像衣服洗壞而附著的毛球,無法學習二十歲的女孩乾脆地一整件丟掉不要;也沒有餘力模仿四十歲的女人耐心將它們一一修剪整齊,只是鬆垮垮的穿上身,偶爾伸手捏下一兩顆,總有更多賴在上頭,可是,也許起了毛球的衣服,形成另一種時尚的態度。

  年近三十的國文老師站在講台,他調整鼻樑上那副新換的眼鏡,說,每天照鏡子就難過地發現自己又老了一天,而悲傷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他娓娓道來的同時,眉宇間卻沒有絲毫難過,也不刻意掩飾什麼,一張嘴討論最近走紅的偶像;一張嘴又談起他一直很喜歡的老明星,那些時空距離我們又遠又近,像拋出的紙飛機,拿捏不準高度,在頭頂忽高忽低地飛。

  面對生活,已不是新手;面對社會,仍是一柄嫩芽。三十歲的人總是在青春與成熟間拉扯,老少區分的疆域中學習善變,似乎人生的大煩惱都被壓縮在那挺胸挺肚的十位數,而狂歡的力氣全都隨時間的消逝收拾進相本,滑進宇宙揉碎成塵埃,旋進吃掉光影的黑洞裡。
但,對於十七歲的我,那才是真正能夠掌握自己的年齡。如果人生是一碗麵,二十歲總得挪出空間分一些給爸媽吃,因為他們付一半的錢;四十歲吃完自己碗裡的,又得搶孩子的吃幾口,因為那碗是你買的;三十歲,我能夠操控全部的人生方向,抱持承擔的哀愁卻也得以沉浸在自主的喜悅。這樣的毫無拘束,最容易讓人感到驕傲與興奮,比拿著第一張選票更像女王!

  適合酒紅色的沙發、適合微妙的預感、適合米色的記事本裡夾著樹葉的書籤、適合擁有一台自己的冰箱、適合享受一個人的周末,這就是對於三十,無法說明原因,卻準確的印象。

  不同於從前的,話題將由學分、報告、流行直至談論感情、談論性、談論朋友與親戚不時給予的壓力與約束,大多數人認為,這年齡好像長來讓女人參與婚姻、腫肚皮;讓男人拼事業、擔責任似的,年輕時的藉口都不受用,年少輕狂不再,但也增添面對人生的澄明,我總是幻想自己懂得愛情的時候,可能反而學會防備愛情;或是在我明白夢想後,知道實現沒有那麼簡單。雖然成熟些,卻比二十歲更敢冒險,孤注一擲於瘋狂,那些天馬行空,年輕的我們只需要構想;衰老的我們只能懷念;三十歲,實踐它,穩妥地把兒時只出現在故事書的奇幻旅程,張貼在人生的範疇,主動挑撥那些大風大浪,並勇敢堅強地昂首闊步,走去。

  我們總是超乎自己猜想的模式成長,我想,雖然現在的我托著腮膀子編織一個又一個充滿縫隙且難以想像的未來,書寫沒有人給予我保證的收據,但,夢想就是一樁買賣,我購得的也許沒有顯著的用處,但它就是占有質量與空間,供腦細胞咀嚼。在十七歲眼中不可理喻的世界,需要太多刺激與新鮮去填充,補得越足越像爆炸的汽球洩成一攤失去彈性的橡皮,四肢開始怠惰,意識沉睡如病入膏肓的糟老頭。但,還懷有一絲希望,一個關於三十歲的夢,在咖啡廳、在酒吧、在辦公室,來來回回經營可觸碰的夢想,不是王子、不是公主、不是醫生或律師,而是一棟房子或一個家。

  有點老,又有點神采飛揚,我就是嚮往那種精采,好奇那時的眼中世界會以怎樣的姿態呈現,我從不期待自己是心胸寬大慈愛的偉人;不奢求自己富可敵國或享譽聞名;也不曾指望自己勝任夢想中的職業,但,我等待我的三十歲,等待面對不忍回首又不敢向前的歲數,最值得興奮與害怕的那刻。

  國文老師仍站在講台,他抱怨最近容易忘東忘西,頸啊、肩啊不時酸痛,晃晃腦袋,他伸了伸穿著時尚皮鞋的腳,笑著問,欸,我是不是初老了啊?

  那是輕熟!我在心裡默默糾正他。

牡羊也淵明

  星座專家說屬於火象星座的牡羊特別火爆,充滿幹勁、喜愛冒險。服輸,這個字眼的確跟不上我的步調;處事,我只要求更好、追求最好。我享受血液激烈地竄動,澎湃的、豐沛的、沸騰的,喧囂著、翻轉著、奔馳著,炸裂飽滿的生命力。

  但有時這牡羊對她的幹勁感到害怕。

  傳說中牡羊義無反顧救了將被殺害的兄妹,卻在逃亡途中失足傷了妹妹。我害怕我的幹勁只是傻勁。

  現代文明如煙花暴力地綻放,每分每秒有數以萬計的資訊快速閃過,這世界以超越我的想像在變化。混亂、焦躁、躊躇、徬徨,衝刺太快反讓我不踏實,飄忽在無重力狀態中,忘了來路,更迷失終點的方向。如果可以,我想停下緊湊的步伐,好好澄清自己,而自己的模樣卻是愈來,愈模糊了……腦海中,一首詩載浮載沉: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現在的我,幾乎快忘了自己最真實的「願」是什麼了。

  陶淵明,我由衷地崇拜。後人對他的印象為如一抹在天邊靜靜的、淡淡的浮雲,乍看之下實在是與牡羊的熱血很矛盾,但事實上陶淵明曾經也被這矛盾困擾得不知所措。

  魯迅說過:「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見南山』是一個人。」淵明曾經頂著牡羊勇猛的羊角,闖下「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豪放,數度任官,卻又「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表達對田園濃烈的思想。在最後一次出任彭澤縣令時,他已悵然慷慨興起歸田之情,卻又「猶望一稔」才「斂裳宵逝」。他的前半生在仕與隱之間一再徘徊。我也和淵明一樣迷惘。一直以來,努力讀書、爭取榮耀,我用我認為的方式認真過每一天,事實卻是一再的荒廢。究竟日子,是由我的靈魂活出,還只是聽循長輩、世俗的寄望,傻傻地標準化為有價值的「零件」,彆扭地與「社會」這硬體契合?

  妹程氏的猝然病逝改變了一切,陶淵明赫然領悟了人生的倏忽無常,明白「當年距有幾?縱心復何疑」的﹁距有幾﹂原來很短暫,他所望的一稔可能來不及等到。因此他拋開了猛志、遠翥,家族世代的榮譽、世人的白眼、所受的入世儒學,以堅定的「歸去來」斬除「胡不歸」的猶疑,趁著迷途尚未太遠、田園還未荒蕪,舟搖搖以輕颺,載欣載奔的歸田隱居。

  同樣隱居,風流一時的竹林七賢,對我而言只能稱作孤芳自賞、矯情譁眾。因為出身名門望族,他們的放任是不用付出代價的;然而陶淵明後半年的生活拮据得連旁人也不堪其憂,他本身卻無怨無悔,仍真真實實地活出自己的理想,並非以此來沽名釣譽。反觀竹林七賢的縱情山水是順應自然,還只是一種時尚遊戲?另外,歷史上許多人的歸隱像逃難一般,為了躲避現世的黑暗和腐敗,悲慟地遁離到遠方;相反地,陶淵明不曾批評過他離開的生活,只是單純追尋自己的嚮往,視歸隱的自然生活美麗,欣喜地投奔而去。

  所謂的「自然」,莊子以「肯定我之所以為我」為解釋,而現在的我渴望能像陶淵明找到自然、回歸自然並守住自然。

  當今社會比往昔更為複雜,先進的科技讓天涯成咫尺,無形中卻平添了一份「疏離感」,不只存在人與人間,更拉開了人與自己本身。我忘記怎樣的我才快樂,怎樣才算活出真我?

  曾經,我對陶淵明為什麼種豆感到不解。種小麥、稻米不是可以填飽肚子?不然種地瓜葉、蘿蔔不也挺好的?後來我才明白,豆苗和雜草有點像,就如寄望和初衷,並不容易分辨。許多似苗的雜草混雜在田中,要明辨並且一一去除,明年才有收成。就好像我們面對最真實的自己,需要斬除世俗蔓生的雜草,讓自己可以直道而行,然後還要下許多功夫去呵護這個微小的願望,並耐心地等待它茁壯、開花、結果。這漫長辛苦的過程如果不慎沾染了貪婪欲望或是半途而廢,一顆心遂被雜草淹沒,終至荒蕪。

  我不知道他一年可以收成幾斤的豆子,但讓我感到可愛又可敬的,是他「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對願望、對自己的真誠,他純粹抱著「值得做的就放手去做」的想法。一旦建立了這種想法,種豆就成了一種責任,對他而言收成的多寡只是一種結果。成功了他感到快樂,因為目標的達成;失敗了他也感到快樂,因為責任的圓滿。

  由於少了內心真實的初衷就沒有責任,努力的成果似乎也不屬於自己的,沒有成果生活便不再快樂。當然,指著汲汲營營的企業家說:「你擁有的一切所帶來的快樂,還不如守貧的陶淵明」是愚蠢的,因為每個人都有專屬的自然。現在的我還擺盪在寄望和初衷間,仍釐不清各自的面貌,但我不會低頭,就豪邁地走下去!正如牡羊的羊角形如初生的嫩芽,代表新的開始與源源不絕的生命能量,沒有所謂的走錯路,因為只要再創造新的路,轉彎,又是另一片海闊天空!我想我找到了牡羊的責任:勇往直前︱︱即便徒有傻勁。

  我永遠記得梭羅在《湖濱散記》這麼寫著:「把你的視線轉向內心,你將發現你心中一千處地區尚未發現。那麼,旅行去,成為家庭宇宙的地理專家。」我願意成為生命海洋的探險家,去尋找內心的新大陸,去探勘自己更高的緯度。縱使眼前的暴風、暴雨,我會想起陶淵明,想起撥開雜草叢中的一粒豆子,想起羊角的光芒,這時牡羊女孩便有勇氣,奮力地一划︱︱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舞出暖冬

  「十三號的服裝麻煩您從二十六腰修到二十四腰!」老師這般向裁縫師說。

  回頭望見鏡中日益癯瘦的臉龐、結實纖細的形影、凹陷猶如盆地的腹部,我喜不自勝的笑了。

  小提琴高亢急驟的樂音,彷彿女高音飽渾嘹亮的歌聲。琴弓劃過最細那根弦,我乘勢凌空躍起,雙腿前後撕成筆直一線,若羚羊蹬躍,俐落飛快似箭鏃,呈現更勝虹彩的圓滿弧線。老師投我以讚賞的眼光,同儕望我那一雙雙瞳中寫滿羨妒。我心中浮泛起欣慰、驕矜交雜的復仇快感。養精蓄銳整整一年,不曾一日鬆懈,日日如做苦行僧,以少許蔬果果腹;課堂中總踮更高、轉更多圈,現下總算掙得舞台最中央這位置。電吉他、小提琴、鼓揉合的快板變奏在耳畔激烈鳴奏,我義無反顧奮力舞動,一個一百三十五度踢腿,上半身後彎。陡地眼前一黑,支撐腳如被重錘一記,正落下的腿擊中鐵把杆||「匡」地一聲悶響,腳踝一陣劇痛,我失去意識……

  醒來以後,腳踝痛楚難耐,一扭轉便似有把利刃在皮下翻攪,將深層無數肌肉筋絡絞碎。疼痛如同洪流,腳踝稍動,椎心刺痛便湧上來,爬上脛骨,攀上髖關節,蔓延全身,其所經之處不自禁戰慄。然而這深切的痛,卻使腦益發清醒了。我開始思索:跳舞,不只需要無重力般的輕盈美感,更應要表現出「力」,就如書法之極品||「柳體」。俊麗秀逸的字中,仍挾帶渾厚勁道。舞蹈所求的舞者,並非擁有黃金比例卻因過度節食而幾致使不出力的模特兒,而是一個適度飲食,動作柔而帶骨、輕巧卻有力,能舞出美感與感動的軀體。

  老師問:「傷勢要不要緊?太痛就別逞強,後天演出你在一邊歇著就好。」我差點就脫口而出說「好」,但望見身上舞衣,望見偌大的舞台,我實在不甘願放棄。畢竟一路走來,滿身汗水瘀青,赤著的腳底磨出多少死皮水泡,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契機,難不成就因這點傷痛心生退卻,將位子拱手讓人?滿懷憧憬的築夢,孜孜矻矻跌跌撞撞的逐夢,我不想只是縮在後台,讓孤單辛酸啃噬自己,再痛,我也要放手一搏!於是,我說,我斬釘截鐵的說:「不!我||要||跳!」

  再過幾秒,舞台就要亮燈了。

  黑暗中的兩三秒,台下靜寂,此時即便只是一聲謦欬,亦如雷鳴。我很快地環視全場,黑壓壓的一片,連二樓也幾乎坐滿觀眾。深吸一口氣,隱約嗅到上台前甫撕下的貼布的薄荷味,似有若無,清涼到近於辛辣的氣味,在鼻腔擴散。腳踝上還殘留冰袋的餘溫,輕扭一下,一陣難以招架的痠痛襲上,我蹙了蹙眉。與其同時,管風琴的琴鍵落下,一串沉鬱的音符,彈破死寂……
管風琴響起那一瞬間,燈亮!

  昂首,赤著腳向前奔邁,有一陣溫風迎面拂來,掠過青絲,揚起衣裾。轉圈,我以眼角餘光找到舞台中心那一個小小的「十」字記號。小提琴情感充沛的樂音流洩,看著觀眾灼灼的目光、鏡片閃爍的亮光,感覺寰宇之間僅剩我一人演繹美學。屈腿、踮轉、踢腿、軟踹燕,我幻化作一管飽蘸濃墨的筆,在舞台上暢快行草。呼吸提沉的律動,是行氣貫穿的筆勢;各個融入遒勁的動作,是那一啄一磔、一策一掠、一挑一趯。額角的汗水混著胭脂淌下,血液在血管中汨汨奔流,心在胸腔中急遽擊鼓,體內彷彿進行化學變化,使四肢百骸內充盈的無數粒子,重新排列組合。我的腳踝極其激烈的嘶吼抗議,這本該會阻礙反應的進行,但於已渾然忘我之際,反成了催化劑,加速反應,身心逐漸昇華。於是,我似乎化作一隻大鵬,憑虛御風,落在泰山頂巔,飽覽風光;忽而,又如在江上,乘一葉扁舟,擊空明泝流光;俄頃,又化作彩蝶,在鬱鬱芊芊的林間翩躚飛舞;最後,還原回真實的自己,恣意旋轉飛躍,讓喜悅歡愉在體內膨脹,噴薄而出。腳踝仍隱隱作痛,但此刻的我,好快樂!

  我從來都不是一位身材比例絕佳的天生舞者。臉圓,頭大,腿亦不細,即使減肥,依舊掩蓋不了天生劣勢,自然也不似那些條件好的同儕,能輕而易舉受到老師矚目。但愈是如此,我愈是努力扎下基礎,用心揣摩每一動作,以期獲得老師青睞。終於,老師注意到我,那年寒假,我站上了舞台最耀眼的位置。舞動之際,那種苦盡甘來之感,最為真實美好!沒有僥倖,沒有意外,站在這裡,我心安理得,因為那是我以加倍努力爭取而來的。掌聲響起剎那,我心情無可言喻的激動,過往那種不如人的自卑感煙消雲散,第一次笑得如此燦爛,因為不只臉上綻放笑靨,我還聽見心中的花朵怒放時微小而清晰的聲響。

  沒有天生的黃金比例又何妨?因為||我,成就了黃金比例!我,將那年寒假,舞成最溫暖的冬天!

花刺

  我在我的手指上寫下壞女巫的計畫,白皙的手指和豔紅的血滴,我就像身處在玫瑰花叢中的睡美人。沒有王子來拯救我。玫瑰啊!他害怕被我刺傷了。

  模糊不清的雙眼,似乎瞧見那些兩年前就被我丟棄的書信出現在花叢中,紙片被花刺穿破,上頭的文字猶如有了生命,飛離潔白的信件在我身體四周不斷地環繞著,我多麼希望我不曾親手撕碎它們。

  恍惚之中,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突然驚醒,立刻在椅子上坐直,腳撞翻了地上的垃圾桶。

  昨晚趴在桌子上就這麼睡著了,現在的心臟還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放寒假的前一天,是國二上學期的期末考。

  期末考當天,上午仍在為考卷題目皺起的眉頭,到了下午就像是熨斗燙過的衣裳,嘴角還微微上揚。離開校門口的那一刻,天空飄起了細雨,讓雨滴打在臉上,享受那種冰冷的、讓人靜下心的氛圍。還記得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天空也下了場雨||傾盆大雨,像是要洗滌我們放寒假的愉悅,那一天下午天空烏雲陰暗地使我們分不清究竟是白晝還是黑夜。

  兩年前的今天,我見過了第十三個冬天。台灣的隆冬時節,乾冷的北方氣流是由蒙古一帶形成的冷高氣壓。氣流使得氣溫驟降,偶爾也夾帶點海上的水氣至陸地。位於亞熱帶地區的台灣,冬天的景色本來就比較隱約遲緩,但是隨著寒流來襲,大自然已經失去秋日的風采,花花草草爭相飄零,凋落繽紛。

  國小六年級的時光,像一縷煙嵐、如一溪流水,嬝嬝地、潺潺地逝去了,留給我的是那揮不掉、甩不開的離愁滋味。即使國小只是個啟蒙階段,一切課程大多是簡單易學的,但是過了那一年寒假,再跟同學們見面竟是相隔一個月之久,能在同一個班級上課的時間也僅剩下短短的四個月;小貓踮起腳尖偷偷溜過的十七週;超速行駛的119天。別人眼中的愉快假期,在我看來是一種酸酸澀澀的,宛如青蘋果般的依依不捨。然而,似乎只有我抱著這種心情。

  平日上學期間,身體就像規律的老時鐘,「滴答滴答」地前進,每天為了遙遠的目標,往往忽略了欣賞周圍無所不在的陌生美好。過去,我不曾仔細聆聽清晨的聲音,那一年寒假,我特地起了個大早,等待旭日從東方升起。

  晨歌的第一個音符是從雲端開始,雲彩千變萬化,無奇不有,多彩多姿地變換著美麗,看大地在薄霧中漸次甦醒的姿容,花朵展露歡顏,葉片上仍滾動著露珠,在晨曦中兀自閃爍。

  我離開家門,獨自一個人在寧靜的街道上慢跑,少了點亮的商店招牌和開啟的人潮喧嘩,不免有些無趣,但是卻格外有種「唯我獨醒」的恣意。前一晚紛飛的雨珠把滿是塵埃的小路,洗滌得如此潔淨。我不在意白色的帆布鞋踏過水窪,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接近自然,激起的水花彷彿跟著我的腳步,伴著優雅的小步舞曲。

  兩旁矮樹叢裡幾朵菊花,無畏無懼的迎向北風,昂然挺著稀疏的傲霜枝。而在它一旁的紅花,卻花容失色,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冷月雪風中搖搖晃晃。

  再走過幾條小巷,就可見到一排上頭留下不少傷痕的籬笆,白色的沒有鮮血,它的痛苦無法表現。籬笆內的玫瑰花在晨光照耀下,實在像一名孤芳自賞的妖豔女子。可惜世人畏懼她身上那尖銳的刺啊!只敢在遠處欣賞她豔冠群芳的魅力,更別說是親近她,在她耳邊悄聲說話了。

  寒假的每一天早晨,我看到了在她身上的各種孤傲,我相信她最害怕的是精神上的孤寂,雖然玫瑰花因而顯得更加美麗,卻也更加危險。

  友情或許就像一株植物,給它澆水、給它施肥,就會長出嫩綠的葉子和色彩斑斕的花朵;折斷那枝葉、摘下那朵花,如同割傷我們的心靈,何堪一擊!

  期末考結束後,我在校門口和同學們道別,他們臉上的笑靨絲毫不受細雨影響,依舊開心地對我揮手。幸虧,那一年寒假,我已經褪下身上的花刺了。

無聲的所在

  涼夜。微風。南國。一個寧靜無聲寂寞的小站。

  依然有寒意,但在這低緯的南台灣,天氣,竟也顯得沒那麼冷了。

  小站沒什麼遊人。此處原本就只是一個以通勤為主的小站,除了每天和它見面的學生和上班族,一般人並不會多眷戀它一眼。而我,因為轉乘,而和它有了一次偶然的邂逅。

  入夜了。送走了返家的學子,小站益發冷清。月台上的旅客,不知何時,只剩下我和父親兩人而已。

  我卻甘於處在這樣的環境:偶爾離開喧囂的都市,靜坐在月台,乘著涼風,享受難得靜謐的夜,豈不快哉。

  小站的燈火倒是通明。足量的光線,使你在等待之餘,並不覺得

  驚懼害怕,或覺得無邊的黑暗正向你襲來,包圍著你,威脅著你。只是可惜了這片清朗的夜空――因為光線,星辰寥寥可數,使我少了觀星的樂趣。

  我索性閉上眼睛,讓這長久以來不停運作的感官稍作休息。驀地,我驚覺四周竟是如此寧靜。除了我和父親規律的呼吸聲、小鎮上偶傳來的車聲、站房中站員們細微到幾乎無法聽見的談話聲外,萬籟俱寂。而這些細瑣的聲響,並不嘈雜突兀,反而為這片天地注入了一絲安寧,並且使其更趨寂靜,更近無聲。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我於此確實體會了這意境,也證明古人所言不虛。

  緩緩睜開眼睛,燈火依舊通明,四周仍然寂靜。至此,我才明白,原來這片光亮的存在,為的就是襯托出這份清幽。華燈初上,本該熱鬧,但此處不然。它依舊寂寥。

  一列莒光號呼嘯而過,電力車頭低沉的吼聲、車輪和鐵軌交織而出有節奏的噠噠聲,難得熱鬧,難得有聲。但是當它遠去,耳畔又復清靜,四野又歸沉寂。它或許造成反差――寧靜的程度,竟更勝於前。

  光明的燈火,寂靜的涼夜,使這渾然天成的安靜祥和,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小站的氣氛是複雜的,是多元的:它不是完全的孤寂,它也不是完全的安詳,它更不是完全的冷清。它是一曲由安詳為主,並穿插著耐人尋味的孤獨與清幽所譜成的完美樂章。
我正和這份安寧為伍,和它和平共處。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列電車緩緩駛入,我和父親上車,告別了這偶然駐足的小站,告別了冷寂的無聲天地。

  此情此景,此時此際,身落紅塵,心卻無限遼遠。

  那一年寒假,我不經意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靜安寧,於一個不應該無聲的所在。

積雪

  那時的衝動,到了現在已經消磨了大半。

  而人總是健忘的,於是記錄成了憶念那株植栽上的新土,日記的憶起成了勃發的芽,陽光才在燃亮的嫩綠中更加璀璨,愈陳愈香。這樣澎湃的衝動,自那時起必須由日記回味了。

  寒冬,跟隨著的假期來了。鄰居家那株櫻花已結出幾個酡紅的花苞了,我幾乎可說是貪瀆它的美,於是日日夜夜演繹著櫻花蕊芯的夢。便如粉色的雪。雪呵。

  我總那樣想像著。

  也是那樣嚮往著。

  便如最後早了點的那場櫻花雨般急驟,我的朋友們漸被推向那愛情的蓓蕾,華美而綺麗。然而,我多了位筆友,以文字為磚瓦,搭建起如雪般的友誼,清明而無瑕。我將情誼的見證堆砌成一疊白玫瑰的瓣兒,字跡如千萬的花蕊,長尾夾像隻蝶那樣地停憩在上頭。

  身為一個未經世事的學生,這麼說實是有些許不妥,但,人類有時還真是愚笨,有趣的是,在風輕雲淡之時,人類也滿享受這種愚、這種笨的。哦,是的。我們出發了,向那片幽遠的白。我只帶了一件風衣,我的愚笨自此開始。

  我總認為那一片一片飄下的,像細棉一般的冰晶,美得太不真實,我甚至無法碰觸,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綻放如芳,凜然而沉鬱地成了身上的纖塵,斜了一地,光華如夢。我忽然想起那堆白色的瓣兒。有意無意地,口袋中冰冷而發紅的手顫巍巍地抖了一下,有些訝異地,捏住了一隻啣住玫瑰的蝶,我沒將牠捧出來,怕要和雪一樣融了。

  我忽然發現我是那樣地呵護著。

  車程是難捱的,搖搖晃晃的山路怪難受的。入夜了,我本就是易暈車的,風衣擋不住竄入車內的低溫,為了忘掉頭暈胃痛的勞頓,我將雙腿伸到較暖的椅子上方,嘗試以睡眠掩蓋不適。等我再度醒來,車子已進入塞車的車隊,雪鍊的感覺很差,更增路途顛簸,於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等到路旁開始有了冰霜的痕跡,我幾乎無法想像坐在駕駛座的父親,是如何熬過這段路的。衝動,要付出代價的;這是我從愚笨中學來的。

  幸好愚笨中仍帶有血氣,挺著年少的勇氣踩踏在冰霜上,才發現自己的趾頭麻了一半。

  冷,那是我腦中唯一的念頭。

  我沒有知覺的手指又在口袋中和那隻蝶相遇了,我用手心包覆著,想從那討求一點溫暖。我忽然想起思考可以燃燒熱能,會更暖和些,於是我思考著粉色的蝶有哪幾種。一晌,我發現自己想不出任何一種粉色蝶時,我已可以好好忘卻冰冷的感覺,看看身處的地方了。

  沒有下雪,這是我的第一反應。不過地上仍有著積雪,我趿拖著布鞋走著,沒預警地摔在雪地上,我用手支撐著,碰到了地上那一片的白。雪,比我所想的還要來的堅硬,雪花明明一落到手心就會化了的,易逝的美麗。

  原來,積雪也可以很美的,我在這時發現。我吃力地站直身體,抬高了腳走向人較多的路旁,它們很美的,我開始欣賞著。
它們瑩亮著,陽光如輕紗般越過它們,掬了一襲銀染而上,一層層如糖衣般依附,深沉肅穆地光彩著,如何爛然的光芒我已找不出更純粹的感動表達。它們不像雪花剎那且擁簇;那些凝成在針葉下的霜晶,孤傲如梅。我聽見細細軟軟的情緒衝撞了我的胸臆,那樣深深牽動我的知覺。

  再一次地,我捏了捏那隻蝶和白玫瑰瓣,像雪一樣的純潔呵!我將一片蜷曲的瓣兒仔細地揉平,然後,捧了出來,端正地放在手心上;便如我預期地,它溫柔地枕著。

  像積雪那樣的穩固。

  兩年了,那片雪不知何時在心底融了。然後,悄悄地,在那名為「記錄」的書上,開出第一朵雪花。

長柄檳榔刀

  都市的喧囂令人厭倦,所以每年寒假,我總是迫不及待從喧囂的都市逃走,逃到遙遠的屏東去。

  屏東內埔是我阿公的家,那兒是有一片一望無際田野的世外桃源,那兒全年陽光普照,就算下雨,也只是在夏季。有時候,搬張椅子,享受著迎面而來的微風、望著一大片的檳榔田、聽著灑水器發出的規律聲響,一整個下午在暇意中渡過,哪兒還有這麼愜意、這麼親近自然的地方?

  在屏東,每人都擁有一大片的土地,阿公也不例外。當初住在屏東時,他買下了一塊面積幾近三甲的檳榔田,稱為「三甲園」。三甲園除了是一塊能與大自然做親密接觸的地方以外,也是阿公賴以維生,最心愛的土地。所以寒假期間我每天總會跟著阿公,去照顧他心愛的三甲園。看著阿公每天帶著長長的檳榔刀,關心田地裡的作物、察看灑水系統的運作情形,而我便在農舍空地處與影子追逐奔跑,享受鄉村特有的風情。

  有一回寒假,或許是我玩膩了追逐影子的遊戲,當我看著阿公帶著檳榔刀正要走入檳榔園內巡視時,我纏著他,直嚷嚷著也要跟著進去。阿公拗不過我,只好答應帶我進去。於是一老一少加上一對長短不一的影子便頂著下午的餘暉出發了。

  放眼望去,到處是一片綠油油的景象,墨綠的大花咸豐草,嫩綠的芒草,還有一堆一堆我不認識的蔓生植物,在鐵絲網上恣意延展他們綠色的手臂。最受矚目的當然是那一根根儼然豎立的檳榔樹,我們沿著他們那數不清的軀幹,走在圍繞著他們的小徑上。檳榔樹們雖然地勢矮我們一節,仍然筆直地挺立著,把雙手伸向更遙遠的天空。

  太陽西斜,我們也越來越深入園區,等到我褲子上的小黑刺已「擢刺難數」時,我赫然發現,前方的小路已經被一叢又一叢的雜草掩蓋,雜草的高度甚至高過我的腰。我嚥了嚥口水,回頭一望,如果就此回去,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但是,以我不到160的身高如果硬是要穿過去,雜草中的千奇百獸一大堆,藏有毒蛇也無法察覺,我抬起頭害怕的問阿公:「要回頭嗎?」阿公對我笑了笑:「沒關係。」,他拿起了那把比他還要高的檳榔刀,往下一揮,把雜草順勢斬下,拋開,再繼續。幾分鐘後,阿公已是滿頭大汗,地上也滿是雜草,他擦擦汗,轉頭對我說「走吧。」

  就這樣,我們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原點。阿公隨興地坐著,享受微風帶來的清爽。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眼前卻不斷浮現外公那拔起,拋開雜草的動作,那是勇氣,也是愛。

  又是好幾個寒假過去了,檳榔刀的高度依舊不變,我卻已經能夠拿起它行走,阿公的檳榔園已經大多數廢棄,如今他已無體力再去巡視,正思考如何與政府合作使用成為樹園。我回想起那一年寒假發生的事,決定再深入園區探險一次,阿公沒有反對,只是笑著告訴我:「你自己要注意安全,我不跟你去了。」接著走進倉庫,拿出了檳榔刀交給我說:「帶著吧,你或許用得到。」

  於是我再次迎著微風,帶著檳榔刀進入園區。一路上風景依舊未變,田野依然蒼翠,蝴蝶也依然翩翩飛舞,雜草卻明顯長高了。但是,我不再害怕慌張,望著那一叢又一叢的雜草,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檳榔刀,腦海浮現阿公那拔起,拋開雜草的堅決身影,|斬︱下︱去。

  寒假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微妙假期,對於一般學生來說就像是個可以冬眠的時間,但對於考生來說就只像一場痛苦惡夢的延續。

  冬日是藍色中帶著淡紫色的,而可憐的考生即使萬般的不願意也必須在寒假時頂著這股陰鬱的氣氛進入充斥著壓力氣味的學校苦讀,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機械式的進行知識的咀嚼與反芻。

  每當課堂上老師呆板的聲音以相當頻率間斷的放送、前方的同學已睡得酣然,我便開始與村上春樹、卡夫卡、高汀等人進行一場場跨越時空的對談,唯有這樣才能讓我在這鬱悶的教室裡開啟一層薄薄的屏障,就像是保護膜般,讓我可以擁有心靈上的與世隔絕。

  對我來說冬日裡的校園顯得太過於冷冽,就像是城堡的守門人一樣毫無表情,冷酷、厚重又悲傷。而在冬日的迷霧中似乎有一隻渾身綠色黏液的生物正在蠶食著我的時間、記憶和那些青春的許多色彩。

  冬日在我腦海裡逐漸吞去的是兒時那橘黃色的記憶,關於那些回憶,現在能記起的是在閉眼時會有明顯的輪廓,睜開眼時卻又馬上消散的童年,但只要回憶起一秒便能使心飽滿且溫暖。

  而那些記憶卻只能像是早晨的霧一般逐漸散去,伸手想去挽留也只能抓到空虛而已。

  寒冷的冬天讓我有種「啊,又有一年被吃掉了……」的挫折感,然而被吃掉的不只是這一年的時間,被吃掉的包括我那逐年淡化的「真誠」的能力,使我無法再用清澈的眼神去看待這個世界,呼吸也會感到刺痛。想法不再單純了,也不再認為小白兔住在雲上、彩虹是階梯,又或是煙囪是專門是製造白雲的。

  大人們說這叫做「成長」。但殘酷的現實使得所有保有赤子之心的人成為一頭頭受傷的野獸,只能獨自嗚咽哭泣。
每年的冬天總讓我意識到我有些這樣的「成長」,這些無形中的改變使我不知不覺中就害怕起冬天的來臨,寒假裡的春節尤其可怕,因為家族的團聚總讓我看見他人在一年之中受到了多少「侵蝕」。

  冬日的平靜與考生生涯的日復一日讓我在這次寒假更加強烈的感受到一切的流逝,時間的不留情面、生命無聲無息地氧化、初衷的忘卻、真實自我的逝去,我那可憐的腦袋和笨重的身體根本無法應變,唯有書、畫、音樂能用它那擁有特有香氣的靈魂來填補我破洞的咽喉裡的空虛。

  有好多東西流逝的太快,每當我想去挽留時卻又無能為力,就好像在空氣裡溺斃,想抗拒卻又無法掙脫,只能在時間的深淵裡迂迴。

  直到煦陽在「冬天」悶的我胃痛時穿破寒冷、融入我的身體時,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那是一種正面、溫柔又充滿穿透性的能量,使我感到安慰。

  即便如此,我還是瞭解自己無法阻止一切事物如沙礫般飄渺而去,但我也瞭解了再怎麼留戀也喚不回那些已經消失的種種過往。

  不如就鬆手放下吧,唯有放下那些逝去之物的殘渣才能將人生的行囊裝進新的事物,也唯有珍惜自己殘存的赤子之心才能為自己的青春留下證明,只要學會放手與珍惜,生活就會變得清新,而這也才是真正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