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年 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

第三屆起更名為「余光中散文獎」,第四屆維持國中組及高中組,本會委託「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辦理,讓文學的種子處處萌芽,讓語文教育蓬勃發展。

高中組 國中組
獎項 姓名 作品 獎項 姓名 作品
首獎 徐振輔 往海的方向 首獎 林育萱 煙火下的獨白
貳獎 林延俊 那天,我如此接近蒼穹 貳獎 林昀潔 關於微笑,和那些無可名狀的…
貳獎 夏維澤 台17我十七 貳獎 陳鈺淇 月光是自由的
參獎 江淳修 歐羅巴天空下 參獎 李亞芹 MOOMBA!讓我們一起樂吧!
參獎 林育瑩 尋找第二次的會面 參獎 林庭楨 東港迎王祭-我的信仰步履
參獎 林纓 參獎 廖珉翊 那年聖誔,未完成式

往海的方向

  當我提出這個沒有計畫的計畫時,我想你們應該多少可以理解,一個在都市裡乾涸的靈魂,會自然而然地飄往海的方向,就像熬過寒冬的劍鳳蝶,會本能地飛向溪谷一樣。

  我的背包裡裝了衣物、相機、睡袋,與其它足以在一個陌生地域生活幾天的行李,好像把一個具體的城市封裝起來,拿到另一塊土地上展開,讓彼此相互交疊、衝撞、涵化,同時展開另一種嶄新的生活方式。

  不管是距離上或是文化上的,我們有時必須離開過於熟悉的世界,前往足夠遙遠的地方去練習早已遺忘的生活。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義務提供飲食或住宿,得要自己去探尋一些原先以為應該存在的物事,那可能是物質上的,或是精神上的。我想起李奧波在《沙郡年記》裡這麼說:「倘使你沒有一座農場,那麼你將面臨兩個精神上的危險:其一是,以為早餐來自雜貨店;其二是,以為暖氣來自暖氣爐。」

  選擇花蓮,多半與吳明益的《家離水邊那麼近》有關,閱讀這本書讓我對於太平洋充滿詩意的想像,而閱讀區紀復的《鹽寮淨土》則讓我選擇從鹽寮啟程,一路往南行走,直到阿美族的小村落||水璉。曾經聽朋友說,在花蓮要看海,請務必前往水璉。

  從鹽寮到水璉的路上,找不到一間營業的商店,也沒有可供休憩的咖啡館,那確實是單純而艱苦的行走。然而,台11線不會讓你感到無趣,位處山與海的交會點,文明與自然的角力處,某些屬於山或屬於海的片段,會在途中與你乍然相逢,比如說:從海岸山脈飄來的大紅紋鳳蝶,或者來自太平洋略帶鹹味的風。

  走到水璉,我的小腿肌隱隱透露著不快,彷彿正秘密策動著對大腦的反抗,於是我在路邊坐下,輕輕拍打小腿。休息了一會,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有人在家門口堆放漁網,一位老人像是在補網似的弄著漁網。

  這裡的海可以捕魚嗎?

  突然我對海洋感到些許迷惑。在我的記憶裡,海洋究竟是拿來做甚麼的?要回答這個問題的難度,或許相當於問人一杯咖啡的味道好不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味覺感受,要想知道,只能自己嚐嚐看。對於世代以海生活的居民而言,海洋是一個神聖的生產者,不敬的意念或褻瀆的舉動都可能讓他們失去生存的依賴;而對一個觀光客而言,海洋或許是一片單純的美好風景,讓他們可以欣賞一種與城市截然不同的「光」,所以海岸應該存有諸如海洋公園或民宿的建築物。然而,我如何看待這一片海洋,是一個提供漁獲的生產者,或是一片迷人的藍?

  或是其他。我不清楚,也許不該太早將自己定位於任何一個角度,才有機會真正認識某些物事。我們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裡,已經太熟習既定的生活:早上出門,不會思考上學的路線,不會欣賞每天經過的巷子裡一家風格獨特的咖啡館。正因為太過習慣,所以離棄了發現的可能性。

  在陌生的花蓮,我必須親自去確認,印象中那個模糊的,霧一樣的海洋。

  翻越一座矮山,我看見了水璉的海岸。

  有時就是要親眼看見才會相信,同樣在花蓮,同樣是面對太平洋的礫石海岸,水璉與鹽寮、與七星潭卻有著迥異的樣態。那是水藍、天藍,或是普魯士藍嗎?這樣形容或許都過於簡單,水璉的海岸,擁有僅屬於水璉的氣質獨特的藍,那顏色甚至隨時都在細微地改變。在水璉的海岸,你不會希望錯過任何一個畫面,因為每一眼看到的風景都可能是最後一眼。一小時後,陽光的角度略為提高或下降;一分鐘後,一朵雲散了開來;一秒鐘前,那道浪還未破碎。

  就連聲音也有微妙的差異。

  花蓮同時靠近山與海,從海岸山脈到太平洋是一個長長的陡坡,來自山上的岩石沒辦法慢慢風化成細沙,大顆的石頭被磨成渾圓的鵝卵石,造就了獨特的礫石海岸,以及礫石海岸獨特的歌聲。一般沙灘,只能聽得見海浪破碎以及水流的聲音,但礫灘本身,就是一個繁複巨大的樂器,在海浪撞擊石礫之後,海水侵入石頭與石頭間的縫隙,然後抽出,讓石礫間的連結崩壞,彼此撞擊,發出輕微而清脆的響聲。

  一個細微的響聲,一千萬個細微的響聲,整個海岸的細微響聲,合成一股震撼的音響,從我的腳下,直蔓延到遙遠的看不清楚的遠方海岸,彷彿土地細碎而又大聲地,因為海洋的撫觸而驚呼。

  鹽寮礫灘的石塊較大,聲音顯得低沉而渾厚,而水璉的石頭則相對細小,聲音細瑣如石龍子穿越草叢的聲音。

  海洋,蔚藍與遼闊、憂傷與迷惘的賦名。來到花蓮,我原先期待藉由觀看、聆聽或品嚐海洋,能讓我過多的對於城市生活的哀傷溶入海水,然而蔚藍的海已容不下任何一點憂愁情緒,或許生活在城市中必然伴隨著哀傷,就如太平洋不能捨棄風浪一樣。因此我所能期待的,是去發現不同的生活方式,然而我還得再探尋,那究竟是如何的生活方式。

  答案破碎而散逸,藏匿在海風、土壤裡,或是在櫻花火焰般的綻放裡,也許要走過夠多的地方,才能稍稍看見答案的一小部分,或者明白問題所在。然而,每次的行走都是有用的,那是切切實實的學習與成長,同時理解我對世界的認識多麼貧乏。

  海洋以它綿亙的,宛若來自遠方或遠古的波浪,拍打著礫石海灘。我聽見了浪頭破碎的聲響,那聲音像是翻閱新書頁的沙沙聲。

台17 我十七

  沿著台十七線,從台南到台中,一路逆風。

  陽光下我快意的踩著車,任微風將暖意拂過全身,南台灣天氣真好,金黃色的空氣都被烤得乾乾焦焦的,我用力吸了一大口,身體都變得輕快起來了,清楚感覺整個人是流動的。出發前我攤開地圖-台十七線,彎彎曲曲,沿線地名都顯得神秘,不知會與甚麼好風景相遇,我心中暗暗期待。並騎的同伴說些甚麼,我只敷衍回應,不想分心交談。這是我自己的旅行。

  上高中以後,最近的我越來越難跟自己和平相處,每天通車上學的生活,感覺就是一場場未知的冒險,我都不知道今天會遇到哪個自己?陰鬱的?暴躁的?開心的?常常在與同學大笑之後,心頭會浮上一點酸酸的甚麼,總感覺到隱隱不安的一股騷動,對未來雖感到迷惑卻仍裝作驕傲得很,功課、生活都是一團糟。一場小旅行對此時的我應該是好的吧!參加這一個陌生的車隊,純粹是因為符合時間的條件,這是我第一次的單車旅行。沒有別人,我試圖用陌生的旅行方式拼湊我自己的樣貌。

  離開城市,風開始變得強勁,才過幾十里,肌肉的痛苦一路被風追趕。

  有人開始皺眉。不管旅伴是誰,每一趟旅行我都感覺是孤單一人。我背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台十七線,荒漠而帶著鹹味的海風,蜿蜒曲折一路推旅者向前,彷彿青春,一路逼人長大。單車旅行多半經過精心的策劃,有精確的路線圖,清楚的計算著里程數,飲食休息住宿,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中。但天氣雖可預知,每個人對冷暖的感受程度未必可知,風力強勁雖然一如預期,但每段起伏中,身體對風力的忍受力如何未必可知。整趟旅行就在可預知的路線,穿插未必可知的痠痛與風阻中交錯進行。

  公路線離海岸線的距離忽遠忽近。三百多年了,物換星移,台十七線如今只剩少數地區仍與大海相連,大片的海面幾乎都看不到,我只能想像巧遇一片蔚藍時的驚喜,但那彎波動的曲線應該瞬時就會被身邊的景物遮掩住吧!像初動的情愫,美麗的片刻總是忽隱忽現,我努力踩著車,腦海中不斷翻閱曾發生過的定格畫面,這些青春的悸動,有時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但面對美麗的大海時,誰不是時而雀躍擁抱,時而對忽來的大浪感到幾分畏懼?任誰都知道要保持安全的距離,才能盡興的享受海浪的親吻,又能毫髮無傷的全身而退。幼稚的我要經歷幾次的測試與練習,才能站到最適當的距離呢?我望一望身側的風景,又不禁想:若干年後,心中的那片曾令我心悸的大海,也許也離岸很遠了吧!我嘴角不覺浮上一抹自嘲的微笑!

  接近七股了,雖然以前來過,但騎著單車一步一步踩,和坐在呼嘯而過的車上相比,看到的風景大不相同,遠方一畝一畝的雪白的鹽堆令人興奮!有人開玩笑說今天騎車流的汗曬一曬應該也有一小座鹽丘吧!那鹹鹹的汗水竟有這等美麗的可能,真令人吃驚!我隨即想到:那淚呢?只能堆出一小撮任性來淹沒理智吧?我們轉到附近的潟湖拍拍逛逛,一大片一大片遼闊的湖泊在眼前展延,藍得讓相機的鏡頭都有點頭暈了!

  眼前無邊的風景如此迷人,卻也是如此欺人。才重新騎上公路,太陽隨即神隱,一大片烏雲在前頭等著我們。我的心情一下子暗了下來,不會吧!現在是冬天耶!不一會兒,冷風將前頭的雨幕啪一聲拉開到眼前,雨開始毫不客氣的迎面撲過來,前方沒有地方避雨,我們只好拼命往前,在雨陣中奮戰穿梭,卻好像永遠踩不出這一場漫漫溼意,即使穿上雨衣,身體還是濕透了,天地無情啊!我將警示燈打開,一閃一閃,向其他人宣誓我渺小的存在。

  濕路詩路思路,濕意詩意私意,雨水將我們幾個旅伴完全隔開,只能靠手勢溝通,雨絲將每個人都關起來,腦袋裡只裝得下自己,週遭是巨大而無邊的寧靜,但並不令人感覺害怕!旅程剛開始時,我對陌生人表現出的那些傲慢與冷淡,現在只剩下感激與慚愧,謝謝他們沒丟下我,不嫌棄我的速度。有些關係得經過一些風雨,才更能顯出真正的意義吧!不交談只作伴也能感受到無形的安全感,騎著騎著,我的心頭竟奇異的感覺暖了起來。

  雨越下越大,年紀較小的旅伴忍不住開始哭了。身體的疲累,加上車子又常常出狀況,若無堅強的意志支撐,稍一鬆懈,想要放棄的念頭就會隨時伺機蠱惑人心。我既痛不到別人的痛,一些不著邊際的安慰也說不出口,但也許一點小小的溫暖能融化一點陌生的隔閡:我拍拍他的肩膀,將他的行李撥一點到我的車上。目的地只是一個方向,布袋、台西、麥寮、大城,還有長長一條路在前面等著。千山萬水,迂迂迴迴,旅行是一塊塊令人心驚與心醉的拼圖,不將他拼到最後一片,怎能看到全貌?

  這一條路,我要一直騎一直騎,前面的方向正確就好,我不急著到達。有雨我就穿上雨衣,風大我就硬著頭皮頂上前去,慢一點沒關係,我不想甚麼都沒看到就假裝完成這一段旅行。沿途我會越過別人,別人也會經過我的身邊,但我總會抵達終點。此刻我想慢慢調整呼吸,調整自己的速度,抓到最對的節奏。手上的相機,我要耐心等到最佳的角度,最飽滿的顏色,然後才按下快門。我的旅行不要只是一張路線圖,我知道自己最後要去哪裡,沿途風景,會給我答案。

  十七歲將至之時,我旅行在台十七線上。

那天,我如此接近蒼穹

  它,自灰暗的水泥林間展開征途,是一隻沒有羽翼的箭,穿越鄉間,穿越稻田,少掉幾分城市的倉促,多出幾分鄉村的悠閒,打著安穩規律的節拍,「咚咚、咚咚」我搭載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晃盪,晃出了台北,晃進了南投,晃向東南亞的最高處。

  由於出發時間稍晚,抵達終點時已是暮靄沉沉。走出車站時,我試圖找尋那隱匿於彩霞中的玉山全貌,才發現僅是徒勞,遠處那高聳入雲的群山看似只是一面青綠色的牆,靜靜地佇立在眼底。夜幕悄悄圍上,我僅能在腦中想像,想像那波瀾壯闊的綠洋,會有多少奇景浮現,想像那充滿著蟲鳴鳥唧的鬱鬱林間,會有多少趣聞相待,在旅館的柔被裡,我早已登上山巔,在夢中。

  鳥鳴在耳畔擾動著,比起我,牠們似乎更加焦急難耐,天色仍然是紫黑色,但這世界卻已然開始轉動。集合時間訂的頗早,由於幾乎沒有人會從群山底部開始攀登,大都是從三千多公尺左右的登山口開始,所以我們必須一早搭車上山。

  雖然已接近六點,天空依舊暗沉,客車在開過一段平地後,緩緩駛上傾斜的坡道,剎那間,一道晨曦碎裂了如薄冰般的空氣,微冷的早晨,此刻也映出些許暖意。和煦的朝陽灑下片片金光,散落在葉間,曳著蓬鬆長尾的身影,在黃、綠葉片間若隱若現,飛快的奔馳於細枝上,好不容易在一處停留,還沒來得及細看,又再度失去蹤影。因松鼠躍動而時不時顫動的枝葉是在招手,抑或是擺頭,彷彿一群佇立於園區門口的侍從,一種沉默的接待,是歡迎?還是厭煩?我不得而知,不過似乎告誡著我們,想走進這片綠意盎然,你帶來什麼,就必須帶走什麼。

  如何分辨楓和槭呢?葉片互生便是楓,對生便是槭,果實佈滿尖刺是楓,果實長有雙翅是槭,但在一片燃起烈焰的赤林映入眼簾時,誰又能辨別灑上紅墨的是楓抑或是槭呢?一陣驚呼在車內炸開,微風輕拂,隨風搖曳的林葉,猶如烈火隨風延燒,延燒一整片山坡,延燒至眼底,被灼傷的雙瞳。路面上飄起的落葉是餘燼,在空中擺盪著,乘著客車捲起的風,朝萬里晴空奔去,不知究竟是秋天染紅了葉,還是葉染紅了秋天?

  山林自綠轉紅,又再度由紅轉綠,松柏類的植被逐漸立起身軀。至此秋日的痕跡似乎已被長青的杉林掩埋,在停車場的欄杆旁往遠處看,薄薄的雲霧遮掩住青山,如同水彩畫上抹上一層淡淡的白。登山口附近一片黃綠色的細草,如一匹鋪於路旁的長毯,直達遠處,彷彿能通向另一座山頭。沿著步道走,一旁山勢磅礡,山巒連綿不斷猶如沒有盡頭一般,雖然並非五彩繽紛,但亦非全綠,紅褐色、淡黃色的葉,試圖使單調的青色世界多出些許變化。跨越一座座的棧橋,跨越一次次的倦怠及疲憊,穿越陡峭荒蕪的山壁,穿越對高處的不安及恐懼。不絕於耳的鳥鳴迴盪於杉樹間,那歌聲就像這條步道般,綿延不斷。

  里程碑上的數字逐漸減少,走過的棧橋越來越多,八點五公里、八十二座橋,灌滿疲憊的我呆站在山莊前,才驚覺已然暮靄沉沉。倉促揮別落日,我們走入旅館,配著對明日的期待吃完晚飯後,整天的疲憊使我在被褥中沉沉入睡。

  在令人不禁緊縮身體的低溫中,我纏著被子猶如未褪去甲殼的白蛹,溫度計上的紅線承載著低溫的重負,停留在三的位置。草草盥洗完畢,在屋外集合後,便朝山頂邁出步伐。深夜的杉林在燈光晃動下,鬼影幢幢的顫抖著,詭異的鳴叫聲在巨木間來回穿梭,撞擊著鼓膜,撞出陣陣心驚膽顫。不久後便走出冷杉的圍籬,映在眼中的是一條崎嶇的碎石小徑在一片墨黑的空氣中無限延伸,彷彿沒有盡頭,手電筒如點點星光般落在裸露的石壁上,時不時沒入夜色,消去身影。

  剛出森林不久,我開始懷念那鬼魅般的冷杉,沒有他們擋風的路程更加冷冽,路旁的圓柏叢低著身子自顧不暇,似乎也愛莫能助。四周有些安靜的過分,只剩被風吹散的跫音及胸口一次次的重擊聲在耳際迴盪,這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們遊走於嚴寒的小徑間。在走過幾段碎石坡後,抵不住強風的圓柏,隨風消失於視線中。綿長的小徑呈之字一再向上蔓延,呼吸間的悶脹感使疲憊灌入四肢各處,時間逐漸緩慢,每每邁出一步都需耗費極大精力,到達稱為風口的大凹隙時,猶如度過半世紀。

  走入風口後,曙光漸漸自天的彼端透出,大斜坡、深谷、北峰,自北峰向外蔓延的群山,在透著晨曦的薄霧中若隱若現。逆著風,手腳並用得爬上最後一段急升陡峭的危稜,看見目標貌似能使人暫時忘卻倦怠,時間的流動再度回歸正常,一腳踩上端點後,那壯闊磅礡的景象,震懾了我,在那一剎那。

  似布匹般成片飛揚的雲,奔騰著、扭動著,洶湧翻轉如沸騰的滾水,自望不見邊際的冥冥天色中直直壓向頭頂,看似從蒼穹深處噴濺而出,一股乳白色的濁流,踩著瞬息萬變的步伐略過眼前,緊縮,又再度膨脹,每分每秒變化著身形,乘風飛逝,與對向的一股氣流互相碰撞,激起白浪滔天,化成縷縷細絲、片片薄霧,然後淡去身影。在視野所能及的最遠處,有著另一片與之相異的雲靜靜橫臥著,金黃、酒紅、暗紫,繽紛耀眼的色彩似乎正等待著東昇的旭日。

  在那晃動的光與影中,金澄的太陽,尚未凝結成形的蛋黃,冉冉而升,世界豁然開朗,在逐漸擴散的晨光中,山色染上一抹紅暈,翻騰的雲海似乎恢復寧靜,黎明依然冷冽,我們在這短暫卻長久的半小時中,享用這赭紅色的灼景,及攻頂的喜悅。

疲  憊,卻充滿成就,我們總把登上一座山,說成征服,但是否真的可謂征服呢?生活彷彿也是在登一座高不見頂的山,誰能說自己征服了命運呢?為了看得更高、看得更遠,即便沒有步道、沒有指標,即便在漆黑的夜裡看不清方向,我仍需往上攀爬,豎起一座座里程碑,越過一道道分水嶺,只願能看見屬於我的嶄新世界,一輪嶄新的朝陽。

歐羅巴天空下

  一月的冷空氣,鼻腔裡像是有芥末在攪和,乾燥的風吹過臉頰,有一種慕尼黑的味道;我獨自慢跑著,腦海裡的畫面頓時清晰起來。

  第一次到歐洲,7:50離開了熟悉的珍珠奶茶,還有潮濕燠熱但很可愛的天氣,搭機、轉機、等待的時間整整18小時。19:50的德國太陽依舊高照,飛過子午線,似乎又讓我偷回了1/4天。

  清晨的大道上,早餐是熱巧克力佐八月天的寧靜。德國人都到泰國培養小麥色的膚肌,而我卻來此探尋。火車一路開過廣袤的田野,向黑森林駛去;富森的新天鵝堡正下著雨,成了煙雨朦朧的迪士尼。我想著路德維希,那樣感性的神經牽動著巴伐利亞,浪漫地嚮往成為羅恩格林,然而現實總教人說不清||天鵝武士最終折翼,普魯士的星空,只是多了一個殞落的星點。

  旅行衝擊著我的思維模式,前一刻可以是一首詩,後一秒便成了一張紙,白紙黑字的記錄下一個揪心的時代。達郝,一個德國人可能忘卻的名字,卻被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少年問起,男櫃員只是瞅著,女櫃員微笑告訴我shuttle bus的位置。

  擁擠,是車上的印象;恐慌,是70年前走過這條小徑的猶太人,更加煎熬的境況。入口鐵門寫道”Arbeit Macht Frei”「勞動可獲自由」||但自由的門不為受苦的人開,集中營的一牆之隔,分出了「你們」納粹,「我們」人民和那些不具名的悲傷。如果一個人的生死被另一群人決定,那神的憐憫會在哪呢?園區內夾道的營房,如今全化為參天的白楊;也許,是為了翳入天聽吧!

  旅行讓我見證歷史,大國如凡爾賽宮,氣勢恢宏坐擁四方;小邦如薩爾茲堡,山青水秀溫婉醇美。

  認識奧地利,從火車上的一對母女開始,我的好奇與大膽攀談,讓16歲的女孩摘下耳機;我向她學德文如何問好,一顆心怦怦亂跳,同樣的年紀藉著簡單的英文,解除藩籬。即便溝通斷續像海岬兩岸的對講機,我心依舊雀躍,全因親臨書裡的世界。她的媽媽笑容可掬,就像天底下的任何一位慈母,儘管「Have a nice day.」道了再見,我卻有了回家的感覺。這是她們返鄉的旅途,是我旅程的進路;地球村的概念於焉而生,或許有一天當我搭著自強號南下,會有人想要學習跟台灣打招呼。

  夜裡的薩爾茲堡,歌劇的樂音在細節裡打轉,亮著燈的櫥窗,是河畔最美的新娘。走在舊城區裡,百年後的今天依舊有馬車奔馳,街道全是踏實的,在黑暗中穿過的每一個小巷,於我都是心靈的追尋。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感到特別的寧靜,城非城,馬非馬,達達的馬蹄聲就只是心底的跫音;在夜晚的探尋比白天更接近夢的邊緣,對於建築古老的撫觸也才顯現出了溫度。

  主教教堂至今仍然演奏著莫札特的安魂曲,彷彿他只是一位早逝的朋友;相形之下鵝黃色的故居純粹是商人的產物。路旁不時看到街頭藝人三五成群組成一個band,讓我思索著青年人就該獨立,在生命的初春時節好好的摸索,顯現自信的光輝;當我們駐足欣賞街頭表演,技巧固然重要,但是真正緊扣心弦的是氣氛,是一個人流露出來的特質||生長過程中,國家、民族的特性所造就的吸引力。我國的民俗技藝交流團,會如此受西方世界歡迎的原因,與此遙相輝映。

  此行我得到的另一項驗證,便是鐵幕後的東歐。鐵幕的創意,來自拿過諾貝爾文學獎的邱吉爾,其疆界很接近中世紀的加洛琳王朝。親自造訪華沙,讓我了解隔閡的排除絕非一代兩代的事。從旅館的司機就可瞧出端倪,迎接人的是大咧嘴地笑,有善意但沒有溫度,我恰巧站在他的側面,所以清楚看到他在人後板起的臉孔,竟和小木偶的法令紋不謀而合。

  初到波蘭,我的印象實在不好,地下鐵充滿著便溺的騷味,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人的冷酷,我在此吃下了一張千元罰單,全因買的車票沒有壓上日期,事後才知道當地的警察,藉著國情的不同,專找亞裔臉孔開鍘。這個突發狀況,讓我明瞭現實和理想的不同;想像中波蘭就是蕭邦,那位多愁善感的鋼琴詩人,祖國被俄國侵門踏戶不說,獨在巴黎的遊子,對童年夥伴的革命鎩羽無能為力,有多少的悵惘與不捨?想像中的蕭邦,是柳樹為他傾倒,是他那無盡熱情的心臟,在跳動過39個特別寒冷的冬天後,才回到聖十字教堂安歇。而現實是美好的憧憬被打亂,才意識到台灣人的好客,無法類比到東歐的天空,但此時心念一轉:「生氣一分鐘,只是剝奪自己六十秒的幸福」」,於是我決定一個人搭上電動公車,展開冒險。

  那天是聖母瑪利亞升天日,大夥上街遊行,東歐最大的百貨不見半個人影,我選擇在人潮中走向舊城區,這個選擇,出乎意料的改變我對這個國家的觀感。直到今日我仍然記得,那個正在做禮拜的教堂,歌聲引導著我||雖然不是教徒,但我感到格外的安詳與寧靜,這讓我了解,華沙這個砲火之城,全是靠著這份安詳,在戰前一筆一畫詳實記下了草圖;全是靠著這份寧靜,在戰後一磚一瓦的拼起了城廓。不能說沉默,畢竟冬陽罕見,但是當東方邊際灑下了一點天光,春天便已在街角徘徊。

  人生應當也是,我邊跑邊想。

  一縷和煦的金絲畫過雲層,輕啄我的額頭,差點令我忘卻冬季的針扎,初走進人生這座黑森林,課業如雪花紛至,但是旅行讓我鼓足了勇氣,就算鼻子凍得紅紅的,還是要大口呼吸、賣力奔跑。

  畢竟,美好的世界正在前頭等著我呢!

尋找第二次的會面

  混著墨色的藍暈染頭頂上方一小塊被樹影裁出的天空,四周一片靜黑,只有幾點星光勉強擠出絲絲銀粉輕輕灑在灰藍的石面上,泛青的石子誘得久行的我忍不住坐了下來,不平的凹凸感嵌入我的肌膚,而我的眼神卻不停地在黑枝暗葉間穿梭,又忽地定定地棲在枝椏上,久久也不想眨眼。

  想著第一次見到牠的身影,大概是傍晚六點半左右,牠張開皮膜,從前方的樹梢無聲無息地滑到右後方的林中,瀟灑的,以睥睨眾生的姿態,順著氣流,緩緩地掠過我的頭頂,輕描淡寫地帶走我的呼吸,像徐志摩的詩:「不帶走一片雲彩」。今晚我再一次放下課業,來到人煙稀少的樹林中,不是為了走訪山川,也不是為了探尋名勝古蹟,而是為了大赤鼯鼠展開一趟星光下的飛行。

  「哎呀!別再看了!牠也許已經走了!」朋友笑著,催促道:「我們快點去找蛙啦!我已經聽到拉都的叫聲了!」的確,整個空間充滿磨牙聲,像是有個巨人藏在這片樹林中「嗯——給ㄟ」地發出聲響。我戀戀不捨地起身,繼續著今晚的旅程。再一次回望默然的天空,感覺上仍舊依稀有個靈巧的影子平淡地刷過眼底,為小小的一片天滑出一道完美的直線。「好啦!快走吧!下次早點來就是了!」我嘆口氣,匆匆向前方的隊伍追去。

  穿過小橋,及肩的灌木叢堅毅地立於兩側,伸著圓胖的小葉在晚風中招展著。「快看!這是甚麼?」一隻攀蜥被耀眼的燈光嚇得傻在樹枝上,背上亮黃的斑紋警戒似地閃著,「斯文豪!」身旁的朋友激動地喊出牠的名字,像是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迫不及待的上前寒暄幾句並手舞足蹈的向我們介紹:「斯文豪氏攀蜥與黃口攀蜥極為相似,最好判斷的地方是他們嘴巴的顏色……」恍惚中,密密麻麻的思緒隨著蟲聲窸窸窣窣地聚攏、飄散,眼前朋友歡喜地與他的最愛敘舊,在冰涼的夜裡是多麼溫馨,而我想找尋的卻仍然杳然無蹤。時間越來越晚,今夜想是無法見到面了,頓時心中漫起一層酸澀的滋味,一種欲哭無淚的乾苦。黯然地,我循著黃土斑斑的足跡前進,卻仍不死心的不時抬頭望向樹梢,渴望能再一次捕捉到牠優雅的身姿。

  蜿蜒的小徑點綴著幾撮嫩綠,沒走幾步,一陣尖銳的叫聲從不遠處竹木混雜的林中傳來,剎那,我已飛奔來到聲音的發源處,用單薄的肉眼在高聳的竹葉間翻撥,試圖尋找聲音的主人。問過其他朋友,沒有人知道這是屬於哪種動物的叫聲,數支手電筒發出強烈的光束在枝葉上映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光圈,像外星人的眼睛,粗魯地想揭開一切答案。此時,蟲兒彷彿歇息了,蛙兒似乎入眠了,晚風似是靜止了,只剩那不規則的、帶著破嗓子的高分貝叫聲,賣力地想要穿透夜裡的星空,是牠嗎?一聲聲是在呼喊什麼?記憶中的輪廓再次浮現,隨著叫聲,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滑翔著。

  良久,不變的旋律漸漸抓不住朋友們的心,他們的眼神慢慢往草地上飄,向池塘中移,而我只能無奈地跟上他們的腳步,此時月光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隱忽現,伴著木頭階梯響起的跫音,我們一步一步地往蛙池前進。

  一束束長條型的植物豎立於池中圍著平直的木橋,陣陣蛙鳴從幾片葉子底部傳出,左邊白頷樹蛙「達、達、達」的鼓著,後方艾氏樹蛙「嗶」、「嗶」的吹著,東南角「啾、啾」是鳥蛙的樂音,而水底有幾個小網,一旁有個老舊的牌子寫著「捕捉美國螯蝦」。顧不得一旁的事物,我匆忙地跨過高高低低的板根,沿著時有時無的欄杆,彎腰穿過水泥砌成的石洞,以聽覺當作我的眼睛尋覓那「嘁——嘁——」的強烈刺激。遠方,黃嘴鴞「呼呼」地規律叫著;水溝中,腹斑蛙「給給」地高歌;樹叢裡,螽斯採著紡紗車不停地轉著;粗壯的樹幹上,細小的藤蔓螺旋地攀附著,斯文豪氏蝸牛靜靜地爬著,人面蜘蛛不動地垂掛著,錯綜的枝葉後,一聲聲驚天動地的叫聲打亂我的思緒,攀蜥也好,樹蛙也好,全因此被拋到林子外頭,我只剩烈火似的衝動,讓雙眼如雷達般來回檢視「牠」的身影。

  「在那!」整顆心彷彿要隨著說出的話驚喜地跳出,眼前只見火紅的毛色在樹幹上燃燒,隨著光線的折反,暗紅交錯著黑褐,亮紅與鮮橘輾轉流動,閃著光彩。「大赤!」「好可愛哦!」,一陣驚喜,我們全因鼯鼠的出現陷入瘋狂的歡呼,而牠依舊不受我們的影響信步地走在枝葉間,聰穎地,向前嗅了嗅,往前踏了兩步,又謹慎的抬頭張望,水汪的大眼在漆黑中閃耀,前肢與後肢間鬆鬆的皮膜下垂摩搓粗糙的樹枝,我可以感覺到那軟綿綿的觸感搔癢著我的心頭,長長的尾巴時而抖動挑逗我們的神經,隨著幾聲活力四射的叫聲,無預警的,牠跳下枝幹,展開皮膜,完美地消失在黑暗的盡頭,如同一聲悠揚的笛聲漸行漸遠。

  剎那間,我彷彿騎在大赤鼯鼠身上,與牠一起閃開長條枝葉的阻擋,彎身擠過狹長的樹縫,高高站立於樹梢上快意地飽覽自然風光,白色的咸豐草花微微搖曳著,蕨類植物默默沉睡著……倏地,在煙波藍勾勒的月色中,牠那灰黑色逆光的背影在瞬間永恆的印在我記憶裡的滿月上。吾友,下一次探訪時,還能再見到你嗎?但幽幽的,富陽阿伯的話清晰地印入腦門:「唉!現在生態破壞,不然以前一到這時候整棵樹都在叫呢!」思及此,這一段本該完滿的夜之旅忽地失落了甚麼……。

  這是起點還是終點?

  外公,這次你離開醫院,媽媽便開始計畫我們的旅程。她打算帶你和我,從台北出發,沿東北角太平洋岸南下,經過宜蘭,在花蓮光復鄉留宿一晚。翌日南下高雄,在高雄港稍事勾留,再驅車北上桃園。在桃園住一夜,次日一早,便要趕往桃園國際機場,直接飛向青島。

  是的,我和媽媽打算陪你來段逆時光旅行。我們要往回溯流,陪著去看你走過的七十九年。從暮年往回走,經過中年、青年,抵達少年。

  十六歲,少年郎。甚麼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的你就嚐到人生至悲至苦的滋味。國共內戰,你被命運強行帶離家鄉,淚別獨自撫養你的母親,在青島港口和一群惶怖的同鄉少年搭上軍艦。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迎向人生中的大風惡浪;甚麼少年歌樓聽雨?青春年華,你聽的、淋的是彈雨。海南島大撤退和八二三砲戰,槍砲戾於后羿之箭,熄滅了日月星輝,讓回鄉路一片漆黑。

  戰爭止息,你已屆而立之年。退役後,退輔會安排你到光復糖廠工作,從此你就在花蓮縣光復鄉定居。

  立業後稍有積蓄,三十五歲,你娶妻並陸續生子女三人。你勤奮工作省吃儉用,全心守護家庭,我猜你是想補償你幼年失怙,而後又不能侍母盡孝的遺憾吧。

  再之後的日子,你的子女羽翼漸豐,一個接一個離巢。青絲成白雪,老來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和妻子平淡地過完一生。然而少你十八歲的妻子,卻放掉你的手,和別人走後半生了。

  少、青年為國家奔波,中年為家計忙碌,老來為婚變神傷。之後,年近七十,你離開住了三十幾年的花蓮,搬來台北,在我家住了十年,也鬱鬱寡歡了十年。

  你的人生,這又苦又辣的七十九年。無法替你分擔苦楚,媽媽說身為女兒,她能做的就是去嘗試了解那滋味。也許有人願意去體會你經歷過的苦痛,那苦痛就能減輕吧。所以,媽媽想從現在往回走,去看看背負沉重命運的你所踩出的深深腳印,去探測那足跡的溫度;她想帶你往回走,走到你還未和苦痛熟識的少年時期,走到你母親。

  初秋的太陽依舊潑辣。旅程的首日,我們一行三人由台北出發。媽媽開車,沿著濱海公路往南行駛。她說你不愛出遊,尤其不愛去海邊,但如果你看到了海,目光就會久久離不開海。

  對海的又恨又愛,是因為海曾載你遠離家鄉,而海又連接著你的家鄉嗎?看看那塞滿了左側車窗,在陽光下發亮的太平洋,你是不是也在想,這海水往北連接了東海、黃海,那麼現在正拍打著東北沿岸的海浪,是不是也曾拍打過你的青島港灣?

  一路行過福隆、頭城,溫熱的海風如酒,醺人欲醉,我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到醒酒的清涼山風吹醒我,才發現已睡過了宜蘭和南澳,車子正在蜿蜒的蘇花公路上左彎右拐。

  黃昏時分,我們抵達了光復鄉。媽媽先帶我們到糖廠附近繞一圈,她雙眼放光,介紹了糖廠附設的宿舍區和大進國小,並滔滔不絕說小時候的趣事。當她說到你上大夜班,不捨得吃工廠配給的消夜||麵包或酵母粉,每次都留著回家給兒女吃,而她是三個小孩中最常得到的那一個時,她的眼睛便瑩瑩泛著淚光。

  那一夜我們住在曾是你的家,而如今是外婆和她老伴的家裡。晚上躺在床上,媽媽指著窗外那片暗影幢幢的梧桐林,說她高中時代,有一夜躲在房間學抽菸,被你發現了便倉皇奪門而逃,她穿越了那片從不敢在夜裡進入的梧桐林。

  我的目光在梧桐林遊走,想像著你為了女兒逃家,擔心地整夜沒睡,在這片陰森的梧桐林來回尋找她的情景。現在,你看著梧桐林,會不會想起這段往事?

  第二天一早,我們繼續往南行。抵達高雄時已過中午,我們到壽山俯瞰高雄港。媽媽說當時八二三炮戰戰況緊急,你被派往金門增援。那時在高雄港上軍艦,你害怕這一去可能回不來了。

  我看見港灣停泊著幾艘雄偉的軍艦,我嚐到那略微鹹腥和淚水同味的海風。風吹散了溽暑,當時一定也吹涼了你的心。人生總是難以預測,以為離開高雄港會命喪金門,卻僥倖回來了;以為離開青島港口很快就能回鄉,沒想到一踏就踏出了黑髮到白髮的距離。

  離開高雄港,車子沿西部往北行,晚上留宿桃園。第二天一早趕往桃園機場,我們搭上了直飛青島的飛機。

  沿著台灣海峽往北飛,高空中所有的陸地與島嶼漸漸變小。那些曾經在你生命中,那麼巨大的金門島、海南島,此時也被丟在飛機的後方、下方,變得既遙遠又渺小。鳥瞰下的海面,即使浪頭再高,此時看來也無紋似嬰兒的皮膚一般。

  而你,走過這麼長的人生,再回首,遙望那些苦難時,能釋懷嗎?

  抵達青島流亭機場,我們坐上你侄子借來的車,沒多久就抵達嶗山腳下的夏莊。在一個小路口,車子停了下來。你侄子說:就是這兒啦!俺爹說,俺奶奶和三叔就是在這裡分別的。

  媽媽下車,從行李箱拿出一個火柴盒大的塑膠盒。

  「爸,我帶你回家了。」

  媽媽打開塑膠盒,照你的遺願將一部份的你,灑在老家路口邊的泥土上。

  媽媽雙手合十,雙唇歙動,我聽不清她在禱唸著什麼?不過我猜她一定也和我一樣,希望你已回到了民國三十八年六月二日那天,又握回了那雙被你放掉了六十年的,母親的手。

  就像一個圓,到了旅程的終點,也回到了起點。

煙火下的獨白

  我,好像踏上了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答答答答……」混亂的雨點彈跳在腳邊,綻放一朵朵漣漪,身側有一道水濂,朦朧我的視野,把街上的霓紅燈暈染成紅一塊、綠一塊、黃一塊……彷彿水彩畫,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擴散。可那顏料不乾淨,夾雜混濁的水,看一眼便使人心煩。

  默默攥緊胸口敞開的大衣,不經意的碰觸下,才意識到自己握住傘柄的左手有多麼冰寒。落下的雨水輕輕擦過我的睫毛,在世間最近的距離化為一泓泓清流,和如此嚴寒的天氣相較,它熱得不可思議。

  茫茫然看著眼前的十字路口,數不盡的車子從身邊疾駛而過,濺起的水花冰凍我深藍色的褲管,清冽的冷鋒一路侵進骨子裡。看著黑色轎車,我暗自猜想:裡面的小孩一定是雀躍無比的望著天空。

  紅燈再度亮起,我自忖:要不要回家了?還是打個電話告訴家人?低頭看了看手錶,十一點整,搖搖頭,我向前邁進。

  腳不知不覺地將我帶往一間美術社,我沒有進去,只是停佇在櫥窗前,和架子上牛頓牌的水彩顏料相視而立。兩年半前我考進美術班,也曾這樣欣喜地面對夥伴。

  但現在不是了。

  我繼續往前走,這裡沒有我想要的。

  凝視眼前陌生的道路、招牌、面孔,孤獨的鎖鍊、恐懼的囹圄,我感到絕望的氣息,好懷念棉被熟悉的味道,那種不加矯飾的安全感,像一個初生的嬰兒正投入母親的懷抱。可是我不敢回去。

  夜晚,很漫長,但今晚,不寂寞。「隆隆」的引擎聲自我鼻尖掠過,渺茫的音韻有如樹梢苦澀的枝葉。我好羨慕這裡的許多人。他們能夠如此恣意的迎接充滿希望的明天;但對我來說:明日,是一個承受不起的負擔,母親或許不曾發覺吧!她立下的每一個規矩,透露的每一個眼神,說出的每一個囑咐,重複的每一個叮嚀……都讓我認為:我不是在為自己而活。

  現在,媽媽正擔心我嗎?是在生氣、焦躁、抑或是擔憂?應該要回去嗎?回去後要如何面對她?我扔出好多好多的問題,明明知道自己無法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來到一座公園,大家都去看煙火了吧!否則人煙稀少的真像老殘遊記裡的《大明湖》,想到這裡,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考都考完了,竟然還記得這麼清楚!輕輕移動步伐,深怕吵醒這熟睡的安寧。無視於盪鞦韆上濕滑的水痕,我大辣辣的直接坐上去,將傘扔在一旁,輕輕觸碰兩條鎖鏈,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深深的嵌入每一寸皮膚裡,就像我上次段考成績退步時,她拋出的冷漠眼神。慘澹的衝著地上大大小小的水窪笑了笑,雙腳不規則的點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尋找一丁點殘留兒時童趣的慰藉,回想以前開朗的笑聲,回想以前無垠的藍天,回想以前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我不能像從前一樣盪得又高又遠,要不然……我可能無法回來。

  現在好像才正要沉澱下這混亂的紛擾,我把滿腹的心事攤開,細細咀嚼。

  我熱愛畫畫,也考進美術班,但經歷了兩年,那抹絢爛的夢想藍圖,已成了泛白的曾經。我愛創作,那裏才有我的靈魂,但妳總是不停的干涉,束縛我的思想,致力於將我培育成妳心中的「畫家」。如今,看到水彩用具,昔日揮灑的豪情早已榨乾。

  我只好把注意力轉移到打籃球,但妳還是……。

  「到底該怎麼辦?」回答我的是比寒漠更低沉的呼嘯聲。

  抬眸定睛一看,朦朧的光輝在公園的彼端若隱若現,白板上的油漆或許有些剝落,但我可以確定它的籃框很完整,晦暗的雨絲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將它悄悄埋葬,兩排漆黑如濃墨的樹蔭,好像乾涸一年的鮮血,我在顫慄,不知道是心中的呼喊,又或者是身體最後的挽留。但我已無暇去管。

  離開盪鞦韆,我踩在碎石上蹣跚地向前行,踉蹌的「嚓嚓」聲是唯一的引領者。倏地,「咻――」一聲輕響曳著長長的尾巴攀向蒼穹,我扭動僵硬的頸項,順著聲音的足跡往上看去「碰!」乾淨俐落的脆響伴隨著人們的歡呼聲,此起彼落。

  該來的,終究會來。

  抬頭,我渴望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偷取一溜火光。

  元旦,又是新的一年。

關於微笑,和那些無可名狀的

  「小潔,要微笑,否則什麼也沒了。小潔,要微笑,否則什麼也沒了。小潔,要微笑,否則什麼也沒了……」黑色的薄霧瀰漫在我身旁,聲音不斷重複,我追著追著,風聲呼嘯而過,葉子不斷落在我頭上,又掉到在我腳邊。忽然,一切化為白——

  「砰!」很戲劇化的,我從床上滾下來,我很清楚剛剛的情景全是夢境,一個不斷出現的夢,因為那熟悉的聲音早已不在。

  走到了窗戶旁,抬頭,一棵樹在風中傲然挺立。不知怎麼的,明明春末夏初了,樹卻不斷地掉葉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葉兒孤零零地在那兀自飄盪著。這棵樹陪我大概快五年了吧,不論豔陽高照、風吹雨打,它總在那一動也不動地,彷彿在守候著什麼似的。而我,總會站在窗邊遙望著它,想著它是否也會怕冷?是否察覺到自己正在凋零?是否也和我們一樣,總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的流逝卻無能為力。

  心頭其實清楚今天便是清明節,卻仍不自覺地望向月曆,望向那一個令人感到悲傷卻放心的日子。悲傷是因為有些人丟下我們離去了;放心,則是因為那些人再也不會感到悲傷。我想起我的祖母,儘管我對她的印象不深,我們之間也沒什麼特別的牽絆可言,但那陣子短短的相處時間,卻足以令我記一輩子。

  那一年,我十歲,正好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年紀。

  放學後,我總會跑到祖母的房間。祖母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斑白稀疏的銀髮和略顯疲憊的眼眸,渾然透出一身龍鍾老態。大部分時間,她多半側躺在床上,房間安靜的好像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會驚動到她。旁邊還有一隻狗叫呵仔,大概十六、七歲,一拐一拐的腳步和嘶啞的吠聲總令人不捨。那,是一個屬於老人、老狗和小孩的獨立空間,寧靜而不孤單,簡約而不單調。

  祖母可謂十足的怪人,盡說些令我似懂非懂的話,大多我早就忘卻了,但唯獨這段對話我始終印象深刻——

  「小潔,要微笑。」

  「為什麼?」

  「這樣才會快樂。」

  「為什麼要快樂?」

  「最後才不會遺憾。」

  「什麼是遺憾?」

  「就是你想吃冰吃不到。」

  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微笑,更不懂為什麼要快樂?這世上有太多悲傷的事了,叫人痛苦不堪,又無能為力。譬如時間,它狠狠地刮傷了那棵樹的皮膚,留下一道道傷痕,悄悄地老化一切,但,可曾說過對不起?譬如人生,它的短暫和苦澀嘲笑著樹,冷眼看著葉片紛然落下,可曾伸出援手?微笑又如何,什麼事會因此美好?快樂又如何?那豈不是在嘲笑自己的無知?而不管人生如何微笑如何快樂,擁有的一切都帶不走,哪有什麼遺憾不遺憾的?最後不都是化為塵灰被風吹散?明明那麼痛苦,為什麼還要露出微笑,這是不是一種殘酷?

  我真的不懂。

  而我和祖母間那條羈絆的線大概不粗,日子也就這麼平淡地過去。直到有一天,我放學回家才輾轉得知,祖母和呵仔一同去另一個世界了。我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連出殯都沒參加,我大概是個很冷淡的人,對什麼都不大放在心上,淡淡地對每一個人,淡淡地過日子,淡淡地接受事實。有人說我沒心沒肺,其實,也許連我自己也沒察覺,在我心底深處仍有那麼一絲絲的苦味兒。

  此刻,我望向窗外的葉子,這棵樹就是這樣陪我走到現在,甚至可以說是承載了我的思念,無聲無息地支持著我。思念是什麼?也許是種很殘酷的情緒吧,明明深入骨髓,卻又無法觸摸;也許是一條絲線吧,細細長長的,把這種有點想念卻說不出口的情感悄悄地傳遞出去,也許不粗,卻很綿長,很堅固。

  忽然「呼——」的一聲,強風把最後又一片葉子給吹落了,葉子飄啊飄的如同海上孤舟毫無方向,不一會兒,就被吹得不知去向。我不禁勾起嘴角,果然老人的話還是要成熟些才能體會——人不是因為快樂而微笑,而是因為微笑而快樂,如此在闔眼之前,才能瀟灑地對殘酷說聲:「再見。」

  今天是清明節,一個我很想逃避的日子,不過我依然得告訴祖母我最近的心得:也許很矛盾,但微笑和快樂確實可以把悲傷的情緒覆蓋。也許很殘酷,但人生就是如此,上帝帶走一些什麼的同時,也必定會帶來一些什麼,就像落葉墜地之後,仍會被人們的鞋印踩踏出一聲脆響一樣。

月光是自由的

  中秋月圓人團圓。烤肉淡淡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澄紅的火焰,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顯得更加的柔和,耳邊迴盪著笑聲,我愉悅的喝著香甜的飲料,笑容在臉上漫延。但是在這闔家團聚的日子,唯獨缺少了一人。父親曾告訴我:「她是自由的。」那一刻,父親的眼中閃過無數的情感,我還太小,無法理解。是恨?是悲憤?月光沿著牆角滑落,視線漸漸的模糊,那人的記憶隱約浮現在心頭……。

  可能是因為年紀太小吧!這只是破碎的記憶片段。那是個充滿月光的夜晚,母親將我和妹妹趕上床,我問母親:「父親怎麼了?」,母親卻道:「快睡覺!」門輕輕的關上,我悄悄的爬到窗前。我看到父親正拿著一瓶酒坐在陽台,我心裡頓時激起一陣恐慌,父親不會跳下去吧?他為什麼不進來?答案顯而易見,是母親將陽台的門鎖起來了。突然,我心裡有了個想法,不然,我去把鎖打開好了!想歸想,做起來卻異常的艱難。我只是個無助的小孩子,就算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啊!我緩緩的爬回被窩,將自己縮成一團,內心濃濃的恐懼擴散到全身。不記得那個提心吊膽的夜晚是如何過去的,只記得當我醒來,父親早已不見了,年小的我,仍不懂他們為何會如此?

  這是所有記憶裡我記得最清楚的,但它仍舊有些模糊,只記得是在白天,父母不停的在吵架,宛如兩隊軍隊,將所有的砲彈一股腦兒的轟向對方,隱約的聽出來,他們正吵著要離婚,一人帶一個小孩,我和妹妹縮在一起,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戰火仍持續著,接著,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父親走過來,然後帶走了妹妹,母親破口大罵,嚷嚷著說妹妹是他要的,父親卻好似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的走了。此時此刻,我腦中一片空白,大家都要妹妹,那我呢?我猛然一顫,想起了電視上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剩下我和母親對峙,弱小的我如何能戰勝怒火中燒的母親呢?母親打破了沉默,抓著我的手向外走去,心裡一陣歡呼之際,她的言語中透露的竟是要將我帶到警察局!我坐上機車,曾經它載著我走遍大街小巷,如今,它卻像死亡的列車,將我載向絕境。淚水霸道的佔據臉頰,迎面而來的冷風涼透了我的臉,也涼透了我的心,緊握著拳,指節微微泛白。終究,我們還是到了。母親走了,丟下我走了。人來人往,卻見不到我所熟悉的人,這世界已經死寂,我明白了,我是沒人要的小孩。最後,嬸嬸來了,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但我卻仍感激。這次我終於懂了,大人的戰爭,是婚姻破滅的導火線,而小孩則是這場戰爭的犧牲品。

  現今,我、妹妹和父親住在一起,而母親則是高興時回來住,待她和父親吵架,心情不好時,又搬走了。一開始,我總哭得肝腸寸斷,但漸漸地卻有些麻木。畢竟,習慣是人類最強大的武器,她來,我淡淡笑著看著她;她走,我仍默默的看著她。套一句父親常說的話:「她是自由的。」

  現在的我,或許明白父親說起母親時,眼中所含的情感。不是恨,不是悲憤,而是由無邊無際的愛包覆著的寬容。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月圓,好比人聚,月缺,好比人散。愛月之人用耐心的等待,換來完美的月。這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若是有緣,必有相遇的一天。抬起頭,皎潔的月光映照在我的心上,令人如此的平靜和安詳,就算過了今天,那白玉盤將不再完整,就算您總是會離我們而去,我仍會一直在這裡,等待下一次的月光圓滿。

MOOMBA!讓我們一起歡樂吧!

  O∼I YA HAO HI YA∼∼火紅的華麗墜飾在腰間盡情擺動著,嘹喨的天籟響徹雲霄,暈染一片晚霞。族人們輕快地歌唱著,和樂、喜悅,隨著大自然的聲息俯仰。手挽著手,圍一個同心圓,耆老站在核心位置,引領族人虔心祈福,感謝祖靈,盼望來年豐收。熊熊營火熾烈,燃燒每一段動人的旋律,在我們的耳裡,在我們的心裡。世界彼端的澳大利亞,也有這樣的風華,萬年的歷史留下美好,MOOMBA祭典的頌讚,是當地原住民以快樂為名,源遠流傳的記憶。

  MOOMBA(蒙巴),一詞源於當地原住民語,意思是:「讓我們一起歡樂吧!」它是澳大利亞歷史中最悠久,也是最盛大的家庭娛樂節日,象徵著莫爾本夏日結束前的最後一個盛大慶典,每年三月中的一個禮拜,墨爾本的市民們,就會參與多姿多采的蒙巴水節,留下快樂的每一個時刻。從1955年至今,蒙巴節已有53年的歷史,這段長長久久、延續不斷的歡樂,在亞拉河畔炫麗登場,活動期間會有各式各樣的攤位進駐此地,好不熱鬧!場內還設置許多大型遊樂器材,晚上則有許多舞者、音樂愛好者來到此地表演,扭動身段,放開姿態,在韻律的節奏裡舞上幾個夜晚。

  最精彩的,也是MOOMBA的壓軸好戲「化妝電車大遊行」,數十輛裝扮裝扮的古老電車,從雅拉河南岸的聖卡達路往北行進,最後集中在市中心的史旺生路,流水推進了古老電車的腳步,運河承載原始文化的重量,一起向前漫步推進,帶來古銅色的味道。
五光十色的道具,呈現異樣風格。蒙巴節的其中一項活動,鳥人大賽,英格蘭塞爾西海岸所舉辦,最近總是在新聞上看到奇裝異服的人們,有人扮成公雞,有人扮成巴士,還有人扮成著名卡通­||神奇寶貝裡的皮卡丘……,千變萬化,稀奇古怪,大膽創新,十足前衛,包括連時尚雜誌主題都在訴說這樣的活動。我不禁好奇,明明精心裝扮的服裝,在瞬間即落入水中,浸濕、或者壞掉,為什麼還要打扮的如此慎重。看著看著,我猛然發現,周圍的人盡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當然,那也包括我。兩脅裝著咖啡斑雜的雞羽毛翅膀,頭上如安全帽那艷紅的雞冠,落入水中前,面部表情極具張力,感染現場所有人,就如同原住民雕刻的面具一樣,在另一張臉上,找到生命的瘋狂。

  自從十九世紀中葉,白人浩浩蕩蕩的移居此地,和當地的原住民展開一場文化的融合與武力的對峙。澳洲土著在這裡生活了上萬年,以物易物、自給自足的生活,沒有利益的爭執,他們知道,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資源,不必貪取,過著與自然共存共榮的桃花源。當西方人西裝筆挺、排山倒海而來,帶來了新穎的科技和進步的商業行為,天外飛來一筆的科技文明,竟也被感染了,氣勢如此磅礡的「MOOMBA」,背後蘊藏的是原始初民最善良純樸的歡樂氣息。

  天無私覆,一視同仁的給予萬事萬物屏障,當白人的腳印履足到這片原野土地上,帶來了歐洲的文明,他們或許不習慣吧?只以幾塊麻布裹身的土著。原住民們或許也覺得奇怪吧?刀叉湯匙觥籌交錯的用餐儀式。但他們都嚮往「快樂」,都願意穿上喜悅的糖衣,沒有硝煙,少了漫天烽火的怒吼咆嘯,共同維護這單純的靜好。

  翻湧的思緒震撼著我的每一吋細胞,MOOMBA原汁原味的古樸加點當代特色吸引更多人的參與,喧囂了一點,但也代表快樂不願意被時間緘封。這樣的節日,成為白人和原住民交流的平台,共存共榮,在同一塊土地上呼吸著相同的空氣,生活著相同的頻率。我聽著這樣的音樂,遙想曾經,土著的祭典,他們感謝祖靈的庇佑;白人的慶典,他們感謝上帝賜予的恩典。噢!下一個蒙巴節,又會是一次文化的壯觀衝擊,這再也不只是澳洲原住民和白人之間的互動,而是全世界的跫音,每個人都應該快樂。

  聽見奏起的MOOMBA,我低頭祈禱。

東港迎王祭||我的信仰步履

  這是我第二次躬逢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的盛會了。

  記得第一次參與盛典,是跟著姊姊到處走馬看花,印象裡就是人山人海、鬧熱滾滾,尤其那條陸上行舟的大船,在眾人簇擁的夜空中顯得華麗尊貴。對當時還是童稚的我造成了視覺上的震撼久久不已。怎可能有如此巨獸游走街道?

  那天跟著爸、媽特地回到東港,為的就是再次身歷這三年一度的東港大盛事||王船祭,也回老家看祖母。我們非常幸運!一到東港就遇上了正在繞境的王船。只見王船的陣勢大隊,由穿著各色服飾的陣群人馬開路著,分別是黃、粉紅、綠、黑、藍、白和紫灰等色,各種顏色分別代表不同角頭,他們抬著自家角頭的神轎,為迎接此科代天巡狩的王爺,執行著不同的任務。大伙,你吹著嗩吶,我敲著鑼,鼓聲震天價響地浩浩蕩蕩而來,一旁的我不斷的拿著相機猛拍,要把這壯觀的場面留存下來。

  等呀等的,終於咱們的主角||王船緩緩到來囉!就見那王船前面還是有許多的船班,依著任務,排成不同的隊形,有的十幾人共同扛著船桅,有的五、六人合抬著船錨、有的獨肩船槳、更有著兩行大隊分列左右拉提著粗若碗口的纜繩,而這些行船行頭都依著真實比例打造而成,足見信仰之真誠。這一大隊雖不若前面排場,但也耗掉近百人力。

  待王船一出場,就炮聲隆隆、硝煙瀰漫,氣勢磅礡。王船上雕飾著各式各樣的人偶,膚色、穿著、表情各有不同。不管是船身、人偶或畫工,都做得唯妙唯肖。街道兩旁住家戶戶擺著香案,信眾趕忙焚香祝禱,一時間只見香煙裊裊、萬頭叩擣,見足王者架勢,也見眾願殷求。

  就在這一片煙漫喧囂中,我恍惚聽到了祖母喃喃獨語的祈願聲。

  祖母瘦小的身軀但還能勞動不停,是因著祖父早逝,需獨力撫養四個小孩練就而來。待小孩成家立業後,她又開始為照顧孫子勞累,印象中她總是操持家務沒個止歇。多年來養成的勤儉個性,姑媽說得貼切,就是辛勞流汗,吃豆豉撥半。她為這個家付出極多,但當大家感謝她時,她總說,感謝神明、神明庇佑。

  每每在老家頂樓的拜廳,看見祖母晨昏敬拜,神情專注得像是做一件極神聖的任務,態度懇切的為全家人祈求平安與健康。小的時候她常帶著我,要我跟著做,所以她若無法親為時便會吩咐我代勞,因此我也能學著她,鸚鵡般的講著禱詞:﹁神啊!弟子在此向您敬拜,感謝您的庇佑⋯祈求您繼續保佑全家健康、平安、順事⋯﹂這是我神明信仰的開端。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漸不信這套。一方面因著玩性,要晨昏禮敬,綁住了我的時間。一方面神明廳暗紅的燈光,在頂樓一個人時,總是令我害怕,所以我漸不接受這任務,常推託要做功課請她叫別人來做。祖母雖無奈,但也不強求,只是自己默默的繼續這儀式。

  直至國一那年,不慎感染了肺炎,住院醫療,祖母除了來回奔波替換照顧外,祈拜更殷了。記得當時天天吃藥打針,高燒不退,不知何時能痊癒?心裡很慌,但是祖母的祈拜總能帶來安定的力量,後來痊癒了,我感謝祖母,她也是要我感謝神明。她說她不能為我治病,但藉由祈拜的過程,她似乎也參與了為我療癒的過程。原來敬拜祈願,聯繫了祖母和我共同抵禦疾病的參與感。也就是信仰讓我們全家成了參與在一起的共同體。除了有形的彼此關愛行動外,也讓無形的內心感受有傾訴對象和參與情感。至此我對神明信仰有了另番的體悟。

  對東港人而言,迎王祭是比任何節日還要重要的節日,過年也許有人因加班而不返鄉,然而迎王偏是有人因無假而辭職返鄉。因為參與此事就是他之所以為東港人的標誌,參與感讓他認同了東港,也讓東港認同了他。有了接受他的團體,才讓生命有依歸。原來信仰能透過儀式讓我們產生參與感,進而產生對土地的認同。

  看著王船隊伍的身影漸漸離去,我依依不捨的坐上車離開,下一次的迎王祭典,我願再來!

那年聖誕,未完成式

  地上放置著幾個泛著絢爛光澤的瓶子,我拿起一瓶逼近太陽,將它轉到另一角度,隱約的光跡馬上蔚成瑰麗的色流迴轉;同一時間我開始瘋狂旋轉瓶身,看著乍現的燦然如何交疊即將消隱的金碧。

  然後我把它們放入背包,檢查是否拉好拉鍊,一切就緒後我瞥向了巷中的腳踏車。它在那兒有多久了?我攤開手掌將一根一根手指往下壓,直到剩下無名指弱不禁風地顫抖著。四年了,何時鐵鏽已密布了昔日威風的藍?猶記傍晚的它沾染了路燈緩慢擴散,圍繞成迷濛青色在風中搖蕩,像暮色四合中的孤舟,撚亮幾盞弱火搖曳。

  只覺得好陌生。那時後座上的我,抱著一個此刻不在身邊的人。

  爺爺在我三年級時就轉進了醫院,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那時自己好像被世界遺忘了。人總是無視於夢境的逝去,從孩提時代壯闊的航海夢,到斜揹書包的蔚藍往事,即使早沾染落塵,我卻總習慣懷抱它們,放縱自己於綿延的歡笑,那是屬於自己的甜美片段。

  「康復機率極低。」有天媽媽說,突然的空虛溜進了我的心。那天,我在無人的沙灘上來來回回漫無目的地踱步,聽著落地的跫音再次御風騰起。海浪聲、風聲混著很淡很淡的啜泣聲,也許早被沙蟹抬舉拋入了牠眼中的廣袤。從前,我在腳踏車後座抱著爺爺,海波甜軟的細喁從腳邊流過,越洋海鳥浸淫在朝暾裡,隨著浪潮輕擺,我們傾身完成了一縷緊緻的弧線。現在,前頭是寂然的,而我的影子被拉得狹長,我看不到盡頭,它像是感情的無限延伸,在熠熠的沙上靜靜奔淌。

  很快地我混入了高低起伏的單車陣中,轉彎迎迓熊熊的刺眼,撞進了入夜前的序奏,聽著漫漶匆匆溜動的跫音。

  爺爺住院後的第七天,就是聖誕節了。往常,我們會一起在室外佈置聖誕樹,鈷藍下,我喜歡將那叢叢綠意鑲嵌進粗糙的枝幹,然後爺爺會把七彩燈泡纏繞起來,依附其上綻放黛綠年華的光采,我再把棉花灑在一綹綹針葉上,觸不到之處,爺爺會抱起我,而我總故意在他皤皤髮絲間摻幾搓,就如實際落了雪,串串笑語拼接成不輟的回憶,那是一種時光之流的短暫定格。

  而那年的聖誕節,我注定被埋入寂寞無光的深處。我馬上想起爺爺頹顫的身影,在狂風中隱逝不知去向。我決定還是同他度過聖誕節⋯⋯。記得他曾說他喜歡我的笑聲,如一霎而去的藍光,而在消逝的瞬間,藍又幻化成柔和的暖黃。他說完後,我遁入他的臂窩,我探到了暖流正旋繞不止,我好激動。爺爺也笑著,高高抱起了我,一不小心我便縮入了風中的柔懷。

  於是,我決定在每個瓶子上漆滿藍和黃。我把盒中的顏料擠出,不同混合比例有著不同的深淺。腦海中每幀畫面交叉編縫,每個瓶子也被拼得異色斑雜,而此刻風勁了,也許瓶子能乾快點兒。想像在聖誕前夕,在他的病房裡,將瓶瓶罐罐耷垂延伸至窗牖,夜晚當房門一開,視點不斷向前竄湧,瓶上的斑斕奇彩直接倒映於瞳孔中,互相糾結成一瞬的驚喜⋯⋯。

  其實,從昨天一句話便一直鯁抑在胸口。深夜那通響徹的電話鈴響,重音不斷擺盪在時間的歸跡上。

  「爺爺呼吸衰竭,正在搶救當中⋯⋯。」

  我的眼被風扎得刺痛,眶邊凝結了燙水,但很快又被急遽的冷風拭去。剩下幾瓶了,顏料看似沸騰著。

  聖誕節當天,我騎上了那台腳踏車。它帶給我極大的安全感,好像我正擁著爺爺,他的衣服摩娑著我的臉。曩昔與此刻,不再一線之隔,而成二箭之遙,好幾次甚至已分不清究竟是心底的吶喊,抑或從喉頭傾瀉而出的悲愴。我拉起他的手,眼淚在觸及皺紋當下潰堤。我沒有掛上瓶子,因為我知道,他再也無從欣賞。

  現在我才明白爺爺喜歡看我笑的原因:我始終喜歡黃色,而爺爺鍾愛藍色,他把對色彩的情感寄託於我的心上,而笑由心生。

  惋惜的是,我十歲的聖誕,在爺爺離我而去、這何等闃暗的事實之時,綺美的遐想並未完成,它們沉入了未知的夢中。

  但我的心仍永遠閃爍著繽粉的色光,代表我開始思念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