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 第一屆余光中散文獎

陳芳明教授曾如此介紹余光中:「從黑髮到霜髮,從向陽到向晚,從二十歲到八十歲,一甲子風雨,他的文筆未嘗須臾停頓。鎔鑄文字於股掌之間,鍛造生命於日精月華,他對詩神的緊跟不捨,也許沒有一位前輩、同輩、後輩足堪比擬。」,這一段話已經為余光中散文獎的設置,提供了充份的理由。
藉由余光中先生望重海內外的聲譽為名舉辦散文獎,除了激發年青一代因孺慕之情而生亦若是之效尤外,在初審入圍的作品上,因余教授的親筆眉批,尤能使學生領會如何在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的過程中,盡得大師之神髄,並進而提升學子們的國語文程度,此其初衷矣。

高中組
獎項 姓名 作品
首獎 林宣妤 茶花
評審獎 王宥騰
佳作 洪淑芬 花髮
佳作 蒲姿妙 姑姑
佳作 蔡宗倫 羊玉珮

茶‧花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阿姨帶你去服務台找媽媽好不好?不要哭了喔…。」依稀記得是我四歲的時候,全家一起出去玩。那裡有好多好多人,新奇有趣的攤位吸引著我的目光。人潮推擠著人潮,我的眼睛盯著那一隻隻活靈活現的吸管蚱蜢,五顏六色,好不精緻、可愛。一轉身卻不見家人身影,我再次仔細的搜尋,仰頭掃描每個圍在攤位前的人們的臉,卻沒有一個是我熟悉的面孔。然後我被淹沒了,被人海,被我的淚水,被我的哭聲,淹沒了。

  一株七里香長在我家前庭圍牆邊,細長的枝枒上,一簇簇聚在一起的白色的小花朵正綻放著,就連在夜晚,那花瓣還是那樣純潔無污、不可逼視。門前的亭仔腳,臨窗擺放著一個裁縫車腳架,架上疊放一塊一米見方的黑色大理石磚,組合成了一張石桌。冰冷的黑色石桌上擺放著茶杯,每一只茶杯都盛有一握的溫暖,暖暖的茶含在嘴裡有股澀澀苦味,苦而回甘,甘而香醇。爸爸、媽媽、阿公、阿嬤、爸爸的朋友們環桌而坐,在沁涼微風的徐徐吹拂下品茶、聊天。大人們在聊天時總不喜歡小孩插嘴。我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著報紙,靜靜地聽他們說話。聲音透過紗窗滲進客廳來,七里香的香味也伴著茶香、談笑聲一起飄了進來。隨聲波陣陣湧動,氣味形成一股力量,起伏擺蕩,彷彿可以聽見茶香與花香幻成一段動人旋律,那聲音聽來像木琴與鐵琴的合奏,是苦的,是甘的,是甜的,有種焦焦的味道。音波在我底心湖盪漾,形成一圈一圈的漣漪,我底心思從那圓心開始擴散,慢慢被浪潮推入過往的記憶之中。

  在十六年的人生旅途中,我曾有過兩次走失的經驗。曾這麼懷疑過,當時是家人遺棄了我,抑或是我遺棄了家人呢?我無法想出這問題的結論,不敢想,也不願意想。陌生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兩旁盡是不熟悉的風景、不認識的人,淚水濡濕了我的眼眶,眼眶因充血而紅腫。一個人,沒有安全感,沒有爸爸、媽媽,只有焦急如焚的我和胸口那陣陣急促的縮放。四歲的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家」的感覺是那麼溫暖,令人感到舒適安心,就像是一座能讓人避風、安心休息的港灣。如果能再看到媽媽那雙溫暖明亮的眼,再握住一次媽媽手心的溫熱;如果能再看到爸爸黝黑高瘦的身影,被他結實的雙臂再一次高高舉起,聽他說一些有關於鳥及植物的故事;如果能再一次拉起阿公的手,數一數阿公手臂上到底有幾塊老人斑,然後想像那一塊是鴨子在池中戲水,這一塊是兔子窩在地上吃草;如果能再聽到阿嬤用如鐘聲般宏亮的聲音呼喚我名字,然後遞給我一塊削好的水梨,白白的,冰冰的,才剛從冰箱拿出來的,不只多汁且甜,甚至還含有一種不同於其它水梨的滋味,或許那就是「愛」的味道吧;如果能再一次被他們擁在懷裡,那該有多好。是呀,那該有多好!

  我那不靈敏的鼻子,突然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氣味。爸爸手上拿著一串七里香花,湊近靠在紗窗邊的我的鼻子,我急忙躲開,那味道實在是太濃了,香的有點讓人受不了,其香味之美只適合隔著一段距離欣賞,這樣的香味,最為怡人。我將茶杯拿出去給爸爸,麻煩他再幫我斟一杯茶,茶是淡銘黃色帶點新鮮茶葉的青綠,白煙從杯口聚集升起,然後散開,逸入空氣之中,其中之茶香與花香融合為一。我接過杯子,繼續品嘗著花香、茶香的絕美二重奏。

  或許不是家人遺棄了我,也不是我遺棄了家人,只是我們都在維持一種微妙的關係,一種先天的血脈聯繫,一份感情。此種情感,比曖昧不明的戀情還要令人摸不透。到底親情是經由血緣相連的,還是經由一起生活培養出的感情?或許並沒有必要去探究。我們只是不想讓這一條風箏線斷掉,從我的角度看來,我是放風箏的人,而家人是風箏;在家人看來,我才是風箏,而他們是放風箏的人。但我們放風箏的方法都一樣,時時細心的輕輕拉著它、維護它,生怕把線弄斷,讓風箏飛走了;但有時作為飛在空中彼端的風箏,卻又耐不住性子的用力掙扎,希望能夠掙脫風箏線的羈絆,飛的愈高、離地面愈遠愈好,但終究沒能那麼做,心裡總有一份感情牽繫著。所以我們還是繼續的維持這一段若即若離的關係,沒有非常非常親近,也沒有非常疏遠。所以不是家人拋棄了我,也不是我拋棄了家人,我們只是在維護著一段微妙的關係,只是孤獨寂寞時,那線有時會讓人感覺特別地長,距離特別地遠。

  我的右手端著茶杯,左手手心捧著爸爸方才摘下的那串七里香,心裡有種想要將七里香花丟進茶裡的慾望,我的手卻在顫抖,有一股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誰曉得將它們融合後,那茶是否還能保有原來的香醇,而那花是否還能散發出那樣迷人的氣味呢?於是作罷,還是維持現狀吧,在某些時候人總是脆弱、提不起勇氣改變。晚風徐徐,帶有霧氣的茶香與白色花香,受這亭仔腳下熱絡的氣氛烘托,在我未察覺的時候,渲染漫漶,把透明無色的空氣,暈抹成一種自然和諧的色彩,若有似無,但當眼前一片漆黑,無法感知光的反射時,這色顏一如夜黑時玉盤周圍那圓虹之昇華。

  凡事只要加了一個「家」字,便呈顯出了不同的感覺意義。例如:「人」與「家人」,若問哪一個在心裡占的份量較多,必有許多人會選擇後者,會毅然選擇前者的或許只有懷抱大愛之心、偉大無私如佛陀或耶穌基督的宗教家吧。只要有了一個「家」字,那便是值得我們守護的,那便是值得我們花心思去經營的,那便是有賴我們敞開心胸去包容的。

  此刻,全身的細胞皆溶入那淡淡的香味與奇特的顏色之中,連思緒也跟著崩解、分散,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幻。眼前一片白,純白米白灰白蛋白雲白,不同的白色組合,漸漸勾勒出一些輪廓,還原我眼前這片朦朧不清楚的模糊,原來是七里香的白色花瓣呀。笑聲、談天聲、木琴聲、鐵琴聲在熱鬧的夜悄悄擴散。

  茶與七里香的氣味,是我的家的味道。

  海很藍,那是我記憶初始,海的樣子。

  小時候,我們住在彰濱海岸,那片海看過去是無止盡的。魚鱗似的波濤捧著幾艘小船搖搖盪盪,遠遠看,像緞藍色旗袍鑲了銀色的琉璃在陽光下發亮。這景象編織了我的童年,也編織了那些美好回憶。

  還記得嗎?我們總喜歡坐在岸邊,欣賞著每個浪花撲打著前浪的白色讚嘆,看著晨曦映照在海平面上珍珠般的亮麗,或者是夕陽下波光粼粼紅色寶石的光采。還記得嗎?我們總追逐著那些岸邊小生物跑,你覺得牠們新奇古怪,發出一次次的驚呼,而我們就常這樣和牠們嬉戲,你永不嫌累。還記得嗎?我們尋尋覓覓地一直找著最奇特的貝殼,喜歡把它放在耳邊,聽著與海風共鳴著的旋律,彷彿你就是個指揮家,這裡萬物都得聽你指揮。還記得嗎?我們喜歡一起浸泡在海水中,享受通體舒暢的恣意快感;想像童話故事的情節,你總盼望有隻美人魚出現,好讓你當個救美的王子。

  這些的這些,我都還記得。

  那片海,有我們太多的回憶,好美。


  後來,在我記憶中,那片藍渲滲了些血紅,底色是一片灰,灰得那樣使人絕望。
  那天,我們一樣在吃完午飯後的下午,告知了父母,便興沖沖地奔往那海。一樣地,我們做了平常我們都做的事。我們一樣看著美麗的浪花,我們一樣追逐著小生物,我們一樣撿拾著每個貝殼,我們一樣浸泡著冰涼的海水。我們快活地享受了屬於我們的下午。
  回家的路上,我們穿著溼透的衣服,慢慢地走在一條條道路上,愉快地分享著心情,興奮地說著明天還要再來海邊的承諾,即便身體已經達到疲累的極限。我卻忘了母親的叮嚀,忘了牽著你的手,忘了緊緊維繫著你的安全。在接近家只剩兩街區的道路,當穿越馬路時,車輪與地面高速劇烈磨擦的軋然聲響,夾雜著我此生無法忘懷的微弱喘息聲,刺進我的耳膜,那剎那短得我們甚至無法道別……
  醫院裡,我們都在等待急救的結果,母親沒有責怪我,只是一直哭,而我,眼眶也模糊著,眼前依稀浮現那一刻之前,完好的你,笑聲咯咯的你。
  再見到你時,已經在喪禮上了!炫目的艷陽下,白幡像無止盡的夢境飄搖,哀樂震耳摧心,恍然終至禮成。人群逐漸散去,我們被拋下,在緞面簾幕後親眼目睹封棺、抬棺,然後一路跟著你的肉身,直至火葬場。
  那會是永遠的痛,不管是對父親或母親來說。於是,他們最終決定離開了那樣的傷心地,那個深沉哀傷的海。我們搬到了這裡,彰化市。


  你離開的那些日子,家裡的氣氛始終黯淡,母親總用淚洗去心裡的苦悶,父親的面容也日漸憔悴。你知道嗎?你帶走了多少的期盼和希望,留下了這無盡的傷痛。你的離去,緊揪著我們每個人的心,那傷口太深,深到不可能癒合。我以為,時間的流逝能沖淡一切,然而,讓我感到心悸的那一刻驚懼,像病毒一樣染著我的夢,甩不開;我試著說服,不只千萬次的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但是,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會莫名的回頭,總是覺得,好像,有一個人,模仿著我的腳步,跟著、重複著……。有時候想起,總會感覺自己被海水淹沒,那種滅頂的淹沒,唯一能拯救的就是停止去想。

  但是一個人,如何能拋去自己身體另一半的血肉?

  八年了,如果你還在的話,現在已經是國一了。這麼多年,我們都學會如何去遺忘,學會避而不提的逃走,讓生活可以繼續。我們也都有默契地不會說到任何有關你的訊息,不讓氣氛陷入沉重的安靜當中。當然我知道,那個傷口依然灼熱的刺痛著每個人的心。偶爾的夜裡,我依然能看到母親獨自撫著你的照片,落下淚滴。生活仍然平靜的像歇止的海,沒有特別的渦流。但是隱伏在日常生活底下,無以名狀、不能碰觸的那一部分,卻暗潮洶湧。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不願也不敢看海,我怕心裡頭的自責和所有傷心都會被喚醒。然而,內心極度的渴望始終催促著我去擁抱海,於是,我常常一個人到台灣每個海岸,去放下沉重感覺的包袱,卻始終不敢回到彰濱的那片海。我常把傷心化成海風,託給浪花,傳送給海。我想,海的安慰,我懂。

  後來在西海岸,那白沙和白浪的交界。回想著當初在屬於我們的海留下的腳印,在沿經岸邊,我駐足,踏下每個深刻的足跡,只為表達對你的思念。風帶來遠方的耳語,我知道,最遙遠的思念就在身邊。浪花沒有根,就隨著美麗的潮汐呼吸。

  在墾丁,船舶駛劃過夜的寧靜,鵝鸞鼻的燈火在遠方明滅,風僅僅引渡稀微的光亮。在搖曳之上,在月色之下,水紋暈開前行的距離。我望著遠方海平面,將記憶封存在我們一同擁有的美麗過往。

  在漁人碼頭,月色鋪灑在流水的路途,閃爍的都市未眠。腦海裡烙著你的背影,一同進入思念的季節。我對著全世界的神祇祈願,那些刻骨銘心就是我無上的靈驗,那一夜,海水喃喃無邊。

  我知道,你一直注視著。用堅毅的目光注視著海洋,而海洋之外還有海洋……只是依傍在你眼神中還有一雙我的眼,我時常感覺,我們的靈魂是那麼的貼近,彷彿一伸手就可以觸到,即便,只有我一個人。


  最近,舊家那邊有地主要擴建,要收購那一塊土地,所以,我們必須回去整理。

  下午時分,隨著車越往彰濱駛近,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相信不只是我,爸媽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當熟悉的景象再度映入眼簾,塵封在我們心裡的那些記憶,不管是快樂的,抑或悲傷的,全都被一一喚醒。那個夢魘又來了,一直壓迫著我,我知道,爸媽也正壓抑著。

  整理的過程是很安靜的,無法讓人說出一句話,那樣的氣氛使我快要窒息,最終,我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話。

  「媽,等下去看海好不好?」我知道不該說出口,卻又無法不說出。

  「……」母親放下手邊的工作,停頓了一下子,過了一會兒又繼續手邊工作,但她仍然不語,我只看見淚滴已經從她眸子裡流下。

  然後,沉默依舊。工作結束後,我以為就這樣要離開了,離開這充斥著回憶的舊地。然而,父親開的方向卻是往那片海行駛。幾分鐘後,到了,那個我一直畏懼著的海到了。

  我輕輕地走向海邊,想找一點真實的溫暖來阻止空洞的漫想擴散,看著那片海,還是很藍、很藍,和我最初的記憶一樣……

  海,有太多的回憶,本來以為自己離開之後,會沒有勇氣再回去,沒想到自己比想像中堅強,當我到了熟悉的海岸邊,閉上眼,我好想抓緊了所有。出乎意料地,母親沒有逃避,我們三個靜靜地坐在堤上,過了多久我不知道,父親忽然用手緊緊攬著母親和我,那一刻,我們相望,我們都明白了。不再逃避,我們把你放在心中最深處,輕輕撫著。

  其實,你一直都在,我們永遠是四個人,永遠是一家人。

  水藍色的海域搖搖擺擺的晃著,金色的光束射進海底,想像這片海域曾經搭載我們每個人的心事,粼粼藍液顯示無盡的暗流已經過去。而這屬於我,屬於我們一家子的海域將永遠湛藍。

花髮

  十月份的天空顯得高爽清朗,然而即使是再美的此時此刻,一人獨賞,又怎能不悲傷悵惘呢?

  是午後吧,我不知已站了多久。痠麻的感覺在脖頸間發酵,微仰著頭,卻怎麼也不肯移開目光。柳絮似的白嫩粉瓣依著風兒飄落下來,輕拂過面頰,輕拂過記憶裡的溫暖。已入秋了,蟬噪聲也收了口。緩緩地,緩緩在心底盪漾開來的是難解的沉痛。

  陽光穿透交疊的葉灑落下來,我閉著眼,微風呢喃,輕柔地吹拂過耳畔,伴著那股叫人眷戀的淡淡香味掠過。心頭倏地一颤,針刺似地。異樣的灼熱感在喉間發散,熱辣竄上眼框卻燒不出一滴晶瑩。或許仍有些異想天開,或許還在奢求…老天會諒解這般天真卻真摯的任性吧,倔強的孩子仍天真的祈禱著…還在的,回過頭就看得到了,還在的呀。

  那株七里香,它已長得比我還要高了。

記憶裡,有道聲音總是柔柔地在耳邊縈繞著,述說那棵與我同齡的、如同守護者般的植物。

  奶奶抱著仍矮不隆咚的小娃娃在樹蔭下乘涼,嘴裡哼著幾個簡單卻能輕易教人安心的曲調,閒適地拾起七里香特有的小圓葉,綴在鼻端嗅了嗅,而後便逗娃娃玩了起來,搔得她咿咿啞啞地直伸長了短小圓嫩的胖臂意欲搶下那片碧綠。被逗樂的奶奶,抱著還是娃娃的我咯咯笑得好開心。

  那時,還不是開花的季節。

  它已長到了二樓窗口高了,我的守護者。七里香開花時,是一把鋪滿了白雪的綠傘,稍一驚動便花雨似雪般地灑落下來,未若柳絮因風起,有種詩情寫意般的美妙。

它開了滿樹的花兒,像是一夜間花白了頭髮,粉白的色澤如新生嬰兒般的嬌嫩。奶奶坐在樹蔭底下,嘴邊擒著那抹柔和的笑意,睇著已會跑會跳在園裡撒野的女孩,女孩甚至調皮地抵著樹幹使力晃動,那花瓣便雪片似地灑降下來,淋得她肩上、髮上都是,好似霎那間便籠罩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白紗。

「園裡就這方天地能下雪了。」奶奶攏住我的手輕聲說,沒有絲毫慍怒,彷彿沒有察覺滿頭的碎末白花。

  似乎是便融為一體了,繁華落盡,烏絲也成了白髮。

  駝著再也直不起的背,奶奶沒再拉我的手,也許是握不住了。

  這回,是我搭著她微頹的肩,伴在她身旁。只消一垂眼,我便能清楚地瞧見奶奶日漸稀疏斑白的髮頂。那鮮明的色澤,逼退了烏黑,是融進了便再也稀釋不出的。

  「守護者的花有種可嘆的命運。一旦落了土…便要枯萎歸根的。」奶奶如是說。那雙含著慈藹溫婉眸光的眼瞳,深處彷彿早已深植著對生命的釋然。

  我還能不懂麼?花兒已不知落了幾次,我還能不長大麼?不,我不要。望著一地的、成毯的白,歸根歸根…之後總會再長的,不是總如此的麼?

  颯颯而來的風卻帶著聲聲訕笑,沁入人心般刺骨的寒冷。

  七里香的花幾乎全綴在奶奶頭上,映在我眼裡卻不再美麗了。一天天,一天天地,奶奶已沒辦法走到園子裡…像當初那般帶著無憂無慮的小娃兒,一大一小就在七里香樹下度過一整個午後。

將落盡了,花將落盡了,殘餘的香氣偶爾隨著晚風飄入二樓房裡。無助地倚在窗邊的我,卻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番蕭瑟下的餘烈,頰畔是乾涸不了的淚痕,指尖即便深陷掌心,痛,卻幾乎若無所覺了。

  花,能接受凋零而後新生…而,奶奶呢?

  那雙曾握著我的,曾溫潤如玉的手,終究已像冰似的了。

  飄盪在腦海中漫天飛舞的花,那漸白的髮,曾幾何時已成了我心底最深處的哀慟。秋天,將是七里香沉寂的季節;十月,是奶奶的手,無力地從我那仍想握住什麼的執念裡滑落的記憶。

  此刻猛然睜眼,狠狠撞入眼簾的是滿樹刺得人眼框酸澀熱燙的白──

  歸根後總會再長的,總會的呀?

  而我真正的守護者…卻再也不會開花了。

姑姑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過年的時候。姑姑穿著大紅滾金邊綢緞,白嫩的臉頰垂著一絲絲柔軟的烏髮。我看了不免醉了,彷彿姑姑是一縷摸不著卻聞得到的香氣。姑姑年輕,手邊有有很多亮晃晃的美麗玩意兒。看見我,她雪白的的手臂一揮:「阿妙,妳來!」姑姑雀躍地喊道。我興奮地撲了過去,只見她塞給我一只粉亮蝴蝶結。蝴蝶結上的蕾絲搔得我癢,姑姑的掌心卻溫軟的。「別太常戴喲!」她在我耳邊輕聲吩咐。我聽了,手中緊握著那只蝴蝶結,覺得心頭也癢癢的。


  忽然母親喚我的名字,把我拉到一旁,細細瑣瑣地講了一些話。那時還小,有聽沒有懂,心中卻明白那絕不是令人愉悅的事。姑姑還遠遠地笑著看我哩。她身著大紅的影像越加明顯了。那真是一把暖人的火炬,然而母親卻將我按住不放「別過去,」她囑咐我:「別過去!」蝴蝶結還捏在手裡,母親並沒有發現。我不敢給她看了——以往漂亮的東西我總是先給她看——我皺著眉瞧瞧母親,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紫色毛衣。她滿臉認真,彷彿我做錯事的樣子,蝴蝶結早已被手汗浸濕。我趕緊避開母親的眼神,匆匆忙忙地躲進廁所,總覺得姑姑帶笑的眼光仍注視著我。

  母親為何叫我不要去呢?我不明白,而往後似乎都是如此。那只蝴蝶結仍被我小心地藏在鐵盒中,上頭猶存姑姑手心的溫度。蝴蝶結差不多有半個手掌大,大紅色緞帶週圍綴著晨星般的亮片,但原本純白的蕾絲卻刷上一層土灰,一層一層彷彿濛濛煙雨把風景遮得模糊不清。或許我太常把玩這只蝴蝶結了:不能和姑姑接觸,想念她的時候,便捏捏這只蝴蝶結。

  再一次遇見姑姑,乍然發現她消瘦許多。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高領連身棗紅色毛衣。整頭長髮流水似地瀉到腰際。她的臉更白了,卻不再是瓷器般豐腴滑潤的白,而是油畫中參差著青黃的白。仔細看來,髮尾衣邊也都毛毛散散的,手背的靜脈也浮成一條條青鬱的網。姑姑原本秋水般的眼也乾了,多年來眼眸所含的笑意化成一絲絲魚尾紋乾苦地承受乾旱。


  「阿妙,妳來。」姑姑平靜地說道,我遲疑地走了過去,她又遞給我一只蝴蝶結。「妳長大了。」她緩緩說道:「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了。」我接了過去,也沒說一聲謝謝,只覺得姑姑神色浮浮的,而她的臉似乎投影在我臉上,扯也扯不清。姑姑變了好多,多到我懷疑是否因為太久沒與她見面,而錯認那名身著紅衣的女人是姑姑。但那兩只蝴蝶結卻一同躲在鐵盒中,靜悄悄的沒有分別。我其實知道姑姑的故事:就讀明星學校卻未婚懷孕孩子沒拿掉大學沒臉唸她的男人沒有留下來兒子兩個月就夭折男人又跑回來不顧家人反對再度與男人同居三度自殺未遂酗酒吸毒……有人說姑姑得了愛滋,有人說姑姑患了憂鬱症,有人說……

  姑姑真的很美:她是一朵如夢般早夭的蝶!第一次遇見她,就連我的眼睛也看得發直;但我也記得母親很用力地把我拉到一旁,滿臉嚴肅地告訴我:「別過去!」姑姑難道不是一把暖人的火炬嗎?亦或她只是一團妖火罷了?我跟姑姑相處的時間不多,姑姪的感情說不上濃淡,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何第一次見面,她就送我那麼漂亮的蝴蝶結,後來又那樣鄭重的送我另一只蝴蝶結。她是希望把什麼留給我嗎?還是認為她跟我之間,應該藉著什麼來聯繫?我一直不明白,也不想去問明白。躲在鐵盒中的兩只蝴蝶結似乎纏在一塊,鮮紅的光影相疊相融,重新塑一個姑姑。美麗的姑姑憔悴的姑姑,她們都是我的姑姑。姑姑化成蝶,輕輕巧巧地躲在我心中。

羊玉珮

  一戶人家的燈火悄悄打開夜色,祖母背著她腦麻的弟弟,小心翼翼踩著寂靜的腳步,深怕吵醒熟睡的人家。她提著沉重的書包,竭力快步和上學時間賽跑。胸前的羊玉珮映著朝陽剛睡醒的臉龐,閃爍著母愛的慈輝直射到遠方的地平線上,那玉佩是她母親臨終前遺託的信物,藏著願她代為母職,照顧好弟弟與家庭的願望。祖母願意永遠背著這沉重的負擔,把曾祖母託付的遺志平安地送到好幾里外的學校。

  自從舅公上學後,身為大姐的祖母被迫放棄學業,除了照顧弟弟的重責大任,還得在家裡的製麵場幫忙,一大早就要騎著鐵馬四處送貨。每當在送貨時望見學生快樂的身影,她只能默默地試著把羨慕的眼光轉移到工作上,努力為生存咬牙奮鬥。

  順著辛勞的宿命向下流動,祖母在十八歲時撞上顆頑固的大石-相親嫁給了祖父。他在年輕時交上壞朋友,整日沉醉在賭神的甜言蜜語,隨著骰子日積月累的點數一步步走向無藥可救的深淵。祖母苦口婆心的勸,痛哭流涕地跪,就望他能迷途知返,但是要他戒賭就如劉伶戒酒般談何容易,婦人之言哪比骰子清脆的下落聲動聽。

  幾年後,祖父輸掉祖母信任的最後一張牌,債務像雪球越滾越大;債主登門的頻率也越來越高。祖父被逼急了,在一夜遠走高飛,把還未做完的噩夢丟給祖母和香甜入睡的兒女。三天後,祖父仍未歸,祖母覺得不對勁,向幾位祖父熟稔的朋友打聽,知道他拋家棄子去避風頭,也不知跑路到何處,更不知何時會回到這千瘡百孔的家。祖母心灰意冷,帶著六個孩子,收拾簡便的家當,打算遠避將殺上門來的債主。這家門關不住許多愁,阿修羅偷偷鑽出木門的破洞,靜悄悄地爬上的背影,如影隨形。

  回到娘家不久,嚴重的通貨膨脹如海嘯般襲擊台灣,製麵場因而倒閉,老家的房子被拿去償債了,祖母一行人也被娘家請了出去。沒家,沒錢,只剩六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不敢面對孩子,悄悄撇過頭忍住氾濫的淚水,無語問蒼天。實在沒法子,只得在回到殘破的家。沒想到一行人拖著蹣跚、疲憊的腳步到了家門口,驚見大門被債主貼滿封條,老天無眼絕人如此,七個人在街頭流浪忍受飢寒交迫的折磨。在淒涼的夜晚祖母抱著孩子輕唱搖籃曲,讓他們安穩地沉入夢鄉,他不敢睡怕孩子受到危險,也不想被潛意識痛苦的惡夢所折磨。

  隔天,孩子喊餓哇哇大哭,陣陣哭聲讓她的心如受凌遲之刑,母愛的血流出長長的河,流到兩池白潭把白潭染紅一片,像秋時的楓葉蓋滿水面,悲淒的淚渲泄不出,長久的磨難已把他磨的堅強,把淚水凍成秋霜,她知道她不能在孩子面前掉淚,深怕全家最後一絲活下去的信念會被她的淚所熄滅。

  他打聽到債主的住處,在堂皇朱門前跪了下來,叩求債主能還給她那個破房。剛開始眾人當他是失心瘋,圍觀看他笑話。等到日正當中時,圍觀討論的人越聚越多。祖母在大庭廣眾下傾訴自己的遭遇,淚珠簌簌落到熾熱的地面,化怍縷縷蒸氣把悲涼的氛圍傳到每人的心坎。債主在輿論之下,決定網開一面,只要求祖母努力工作按時還債,並答應不會上門找麻煩。她聞後欣喜若狂,高高興興帶著六個孩子準備重建殘破的家園。

  低學歷的她不識幾個大字,唯能稱道的是強壯有力的手和鋼鐵般的意志。早上他是搬運工,在烈日下和男人競爭,扛著貨物汗如雨下地東奔西跑,常累到手抽筋無力,五指山倒地不起。下午在屠宰場上工,替人家切割奢侈的肉品,她曾感慨地說:「為人家切了半輩子的肉,自己賺到的錢卻連半斤肉也買不起。」。晚上他到債主家當女傭,做些雜務兼當褓母,她曾幽幽地嘆道:「有時間照顧別人的孩子,卻沒時間陪伴自己的孩子。」有時主人家見她工作認真會留些糕點請他帶回,這是母親童年每晚最期待、最甜蜜的滋味。

  也許是長期幾無休息的工作造成的過度勞累,有一回他在屠宰場工作精神恍惚,一個不小心,鋒利的刀斬下左手的拇指,鮮血如火山爆發地猛烈般噴出,炎漿在掌間竄成數條紅河,她咬牙忍住椎心刺骨的痛,只做了簡單包紮便繼續工作,她知道她不能停下來讓孩子挨餓,那攤斷指的血藏著無懼的愛。

  當時祖母家附近發現煤礦,成了當地的重要產業,祖母也搭上順風車在外場幫忙推送,令人意外的是,她在此和祖父重逢,多年來諸多不幸回憶湧上心頭,滿腔憤怒渲泄而出,熱辣辣地甩了一巴掌打得祖父鼻青臉腫,祖父沒有反擊,默默低頭放下頑固的身段,從牙縫中發出細微的聲音:「你說的對,我錯了」祖母等這七字竟等了九年。

  六個孩子大了,都已走出繽紛的道路。祖母放心地放下勞碌的工作,帶著九根手指歸隱老家的田園。記得小時候,全家總會在暑假造訪在祖母的田園,度度不一樣的生活,順便陪陪年邁的祖母。每到吃飯前全家都會跟著祖母念段感謝詞:「我們感謝上蒼,因為上蒼對我們好,祂賜給我們生活所需,有陽光與水和食物,我們真心感謝。」

調皮好動的我吃飯總是不專心,飯粒掉滿地,這時袓母就蹲在地上檢拾要去餵雞,袓母開完笑對我說:「下次你吃飯時,腳下我要放一群雞。」我的臉頓時羞的跟田中的牛蕃茄一樣紅。

  田裡的工作其實也不輕鬆,要關心氣象動態,定時澆水、除草、施有機肥,食物一定親手料理,不為什麼,只為放心地給孫子吃到有機的健康。我是個好奇的小孩,愛在田裡探索,問東問西把爸媽吵得煩燥不耐,到後來就任我自問自答,袓母卻盛讚我定是個聰明的小孩能想到這麼多的問題,此後我把她當成知音,袓母不厭其煩的回答我眾多的疑惑,滔滔不絕講述獨門的種菜經,我打從心裡把她奉為現代神農氏。

  九歲八月末,含苞待放的雛菊散出淡淡迷香,祖孫兩人愛躺在龍眼樹下的吊床乘涼,享受午後的愜意。午後的陽光鑽過葉林,在我倆的身上蓋上豹紋的大衣。祖母胸前的羊玉珮在蔭林反照出柔和的光芒,那是塊粉紅色的羊脂玉,刻著一隻小羊依靠在母羊的身旁,母羊慈祥地端詳小羊溫順的臉龐,兩羊相視微笑。玉珮粉紅的光澤抓住我的目光,祖母發現我好奇的眼神,悠悠講起那段動人的故事。聽到後頭眼皮不禁沉倦下來,握著溫煦的玉珮靠在祖母胸前,緩緩進入夢鄉,夢見祖孫兩人化成了羊,珍視彼此同在的幸福微笑。

  沒想到癌症的病魔早已悄悄鏽蝕袓母鐵打的身體,前年夏天醫生診斷出袓母得大腸癌。到了醫院不禁鼻酸,強壯的肌肉被病魔燃燒只剩硬氣的骨頭,白如芒花的頭髮因化療變的稀疏,臉蛋也多了幾道歲月的痕跡。淡紅色的兩片唇讓我想起海平線上的夕陽與倒影,我不禁感嘆原來和親人相處的時光是那麼短暫,一眨眼就接近盡頭。

  祖母抖著無力的手伸向我,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她的手指細到不成人形,握力氣若遊絲,但我卻強力感受到脈膊的悸動,那熱血的波動翻動我腦海的記憶:我們一同啃著青脆的小黃瓜,一起躺在吊床欣賞落日的彤雲,手牽手在自然中探險……。想到此我已熱淚盈框,淚水滴在祖母胸前的羊玉珮上,玉珮看起來比從前更加晶瑩動人,摸起來依舊溫煦。